第13章 夜枭踏月探梅坞

> 月黑雁飞高，坞中夜寂寥。

> 谁踏梅枝去，斗笠遮眉梢。

胡商死后第三日，慕容鹤夜里出门了。

三更梆子刚过，叶逐星照例巡坞。行至后坞夹道，忽见一条人影掠过巷尾，轻功极高，落足几无声息——是慕容鹤。

老人背着手，携一盏不点的灯笼，出了后坞角门。

叶逐星没有多想，也没有少想。他解了佩刀，换上软底靴，缀了上去。

自打审出公文墨迹那一夜起，这个问题就在他心里生了根：帮主重伤、刺客带焰影令牌、雄剑凤纹与胎记如出一辙——而这位慕容先生，见胎记色变，对西域秘毒如数家珍，深夜对着旧铜镜自语。

今夜，他倒要看看，这位神仙似的人物，夜里去会什么人。

月色薄得像一层霜。

这样的月色，宜杀人，也宜会客。

慕容鹤出坞后并不走山路大道，专拣溪滩、林隙、田埂落脚，绕开每一处可能有人的地方。过一道独木桥时，老人先立在桥头听了半炷香的动静，才踏上去——桥板竟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叶逐星伏低身子，借着田垄的影子一寸一寸挪。

他跟人，是行家。追击战打了半辈子，论缀行的功夫，军中无出其右。可今夜他跟得吃力极了——那老人像背后生了眼睛，每次叶逐星刚要换位，他恰好停下，恰好回头，恰好望向叶逐星藏身的方向。

三次。三次都是虚惊，老人看看，又走。

第四次，叶逐星不信邪，从侧翼包抄着跟——结果前头溪滩边，老人弯腰拾了块石头，随手往溪里一丢。

"咚。"

水声不大。可就在这水声里，叶逐星看清了：老人丢石头的手势，分明是江湖上"投石问路"的暗号手法——丢的是石头，试的是暗哨。

他的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

这份轻身功夫，这份反追踪的警觉，绝不是山间村医该有的。他在跟一个空手屠过满船七杀堂的人。

退？他咬咬牙，没有退。

行出七八里，山势收束，进入一道无名的山谷。谷中植了野梅数十株，正是花期将尽的时候，月下残梅疏影，落在满地枯叶上。

这谷叶逐星来过——三年前勘舆，他带人走过一遍，图上无名，当地人叫它哑谷，说风声呜咽，像有人哭。

谷口窄，谷底却空，风打这里过，先挤出一声呜咽，再散成四下里的低语。本地人说得邪乎，叶逐星从前不信，今夜信了三分。

谷心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斗笠压得极低，黑衣裹身，面目隐在阴影里。不知坐了多久，身侧石上凝了一层夜露。

慕容鹤走近，两人在梅树下站定，交谈起来。

声音压得极低，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过，字句被吹得七零八落。

梅影在地上摇。那黑影坐得极直，斗笠边缘滴着夜露，一滴，一滴，落在石上，声音细得像更漏。风起时两人便都不言语，各看各的梅花；风一停，话又续上——像是约定好的，又像是山风替他们数着更次。

叶逐星伏在一株老梅之后，屏住呼吸，把耳朵支到极限。

梅枝横在头顶，残花簌簌，落了他一肩。他不敢拂。

黑影先开口，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从石头缝里磨出来的。

断断续续，只捕到几个字——

"……鼎……"

一个字，慕容鹤应了半句，风把半句撕走了，只剩一个尾音。

"……血脉……"

这两字之后，黑影的话密了，急了，叶逐星只拼出零星几个字："……错过……这回……再等……"

"等"字拖得很长，长得像一声哀求。

一句听得稍全，是慕容鹤的，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保他。周全……"

再往后，黑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带着急切，混进风里，只余音调，不辨字义。慕容鹤似是呵斥了一句，黑影沉默了。

鼎是什么鼎？血脉是谁的血脉？保的那个"他"，又是谁？

三个问题在叶逐星心里烧，一个也烧不出答案。

夜枭般的两人，在梅影里相对无言。良久，黑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慕容鹤接了，揣进袖中，动作快得像怕沾手。

叶逐星再挪半步，想换个听位——

咔。

一截枯枝，在他靴底断了。

声音不大，山谷里却传得极远。

两名谈话者同时噤声。黑影身形一晃，如夜枭入林，斗笠连翻，三起三落，已在数十丈外——那身法之快，叶逐星自问穷尽目力，也只看清一团黑影。

追？他连方向都没咬住。

那一瞬间，他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能在他眼皮底下走脱的人，他平生只见过三个——两个已经死了。

这第三个人的脸，刚才就坐在三十步外的青石上，捻着茶盖陪胡商说过一下午的话。

他再也顾不上隐匿，长身而起，扑向谷心。

梅树下，慕容鹤独自立着，正仰头看一枝残梅。

"先生！"叶逐星按刀而立，"那人是谁？"

"风大，什么人？"慕容鹤回头，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一人赏月，"老朽夜里出来看看梅花，吵着你了？"

"先生几时出门，要避着坞里的人？"

"人老了，觉浅。"老人掸了掸袖子，往回走，"梅要谢了，看一回少一回。"

梅要谢了，看一回少一回——听着闲适，细品却像谶语。有些东西谢了，就真的不回来了。

叶逐星喉头发紧。他忽然想起这位先生白日里替人诊脉时的模样——三根指头搭在腕上，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同一双手，昨夜刚把一条船的人放倒在水里。他不敢再想。

叶逐星横跨一步，拦在路中："先生，属下职责所在。焰影令牌、西域毒经、今夜的故人——先生总要给属下一个说法。"

"说法？"慕容鹤停住，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深潭的水面。可叶逐星在这一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刀，看见了自己伏在梅树后的狼狈，看见了自己所有的盘算。

一只把一切看穿的眼睛，才装得出这样的平静。

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跟了多久？"

叶逐星喉头一动，汗已透重衣。

他从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不是问出口难，是这一问意味着，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对方就知道了。

或许更早。或许从出坞的角门起，老人背后就长着眼睛。

"……从角门起。"他听见自己说。

"嗯。"慕容鹤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疾不徐，"回去吧。夜里凉，仔细你的旧伤。"

"先生！"叶逐星还是不肯让路，"属下斗胆再问一句——谷中那句'保他'，保的是谁？"

慕容鹤走出两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散在夜风里："保的是该保的人。叶将军，你护主心切，是忠；忠是好事——只是忠而多疑，疑而妄断，就不是护主，是害主了。"

说完，人已走远。

叶逐星立在原地，半晌动不了。

忠而多疑，疑而妄断——八个字，像八根针。他按着刀，指尖冰凉。他想起自己收起那半块焰影令牌的那个雨夜，想起一路的疑心，想起今夜。

今夜之后，是疑，还是不疑？

疑，他拿不出证据；不疑，他咽不下这口气。

一路无话。

回坞的路上，叶逐星越想越寒。这份寒意，一半来自谷中黑影的消失，一半来自身边这条慢悠悠的背影——

能一击灭杀七杀堂满船的人，能无声现于百里之外的人，和这位月下看梅的老人，是敌，是友，还是一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谷中那句"保他"，保的是谁，八成是那个肩上有火凤胎记的年轻人。

保他。周全。

四个字翻来覆去，翻出一个古怪的滋味——那位深不可测的先生，护着帮主，像护着一件稀世的瓷器。是恩，是债，还是看管？

看管。这个词一冒出来，叶逐星自己都吓了一跳。

若真是看管——看管的人为什么拆了七杀堂的探子？为什么替帮主遮掩伤情？看管不等于害，护也不等于善。这潭水，比哑谷的风还深。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眼前这个人，用不得，也疑不起。

他把今夜的谷名又想了一遍：哑谷。

哑谷里的话，果然一个字也带不出来。

回到坞中已近四更。

叶逐星径直去寻楚云铮，到了窗下，却见屋里灯火已灭。他没有敲门，站在夜色里，把今夜的事在肚里翻来覆去，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有些话，没有凭据，说出口便是离间。

窗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楚帮主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唤了半个字——像是"半"，又像是"夏"。

叶逐星在窗外站了一炷香，替他把滑落的窗纸按了按，转身走了。

一个为亡妻梦呓的人，不该被今夜的谷风惊扰。

灯灭的另一间屋里，紫萱也没有睡。

她原是起来添炭的，路过父亲书房，听见里面还有说话声——父亲回来了，正低低唤着一个人的名字，唤的却不是她。

她本不该听的。可那个字飘出来，钉住了她的脚。

门里，父亲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楚。"

只有一个字。父亲的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疲惫，还有一点极淡的、她自己都辨不出的东西——不是恨，倒像是……亏欠。

接着是一声长叹，叹给黑暗："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紫萱贴着墙，站了很久。

"楚"——是那位楚帮主？父亲与他相识不过数月，为何说起这个名字，像说了一个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她想起父亲的旧铜镜，想起"像，太像了"，想起雄剑柄上那一只火凤凰——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每一条线都缠向同一个看不见的结。

她轻轻退开，沿着墙根回房，路过院子时，看见那架空了多年的旧秋千。风一吹，秋千绳晃了晃，像有谁刚从上面下来。

秋千架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绳，是许多年前拴上去的，如今褪得近乎灰白。她伸手碰了碰，绳上凉得像浸过井水。

少女一夜无眠。

天亮时，她推开后窗，一树桃花落了她一肩。她伸手接住一瓣，看了很久，忽然没来由地想哭。

清早，她照旧去药庐煎药，路过父亲书房，门开着。父亲坐在案后，像个再寻常不过的乡村老医，正就着晨光研墨。

案上摊着账册，一笔一笔，是这几月施药送药的开销。字迹端正，末尾一笔一笔记得极清，像个最谨慎的当家人。

"爹。"她唤了一声。

"嗯。"慕容鹤头也不抬，"炉子上温着四物汤，晌午给西头陈婆送去。"

"……知道了。"

一切如常。如常得，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紫萱退出去，走到院里，忽然站住。

她只问了一句药，父亲只答了一句药。可方才她唤"爹"的时候，研墨的手，停了一停。

停了，就是有心事。

她没有再想。少女把这一停收进心底最深处，像收起一粒不知何时会发芽的种子，转身去了炉房。

> 梅落几回霜满衣，人心深处锁玄机。

> 一个字，三更泪，说与桃花花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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