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七杀堂暗使入坞

> 坞里桃花坞外尘，一船春色一船银。

> 莫言山静无人问，隔岸早有夜行人。

疫事平了，桃花坞又静了下来。

静，却不是从前的静。

楚云铮留坞养息的这些日子，坞口的巡夜老人加了班，渡口的货船，来去都要多盘问一遍。叶逐星的暗哨撒到了五里之外，一草一动，皆有耳目。

这份警觉，并非多余。

四月末的一个午后，一艘乌篷船靠了渡口，船上下来一个胡商。

高鼻深目，虬髯卷曲，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带上嵌着拇指大的宝石。两个随从抬着口描金箱子，落后半步，脚下却轻得没有声音。

船是好船，货是好货，人却不像赶路的人——渡口一站，先不看货，先看人。眼光在巡坞老人、渡口船工、挑担货郎脸上各扫一遍，扫得又快又轻，像风翻书页。

船尾还拴着一头单峰的骆驼，鞍上驮着鼓鼓的皮货，皮子上烙着异域的花押。驼铃随水波一荡一荡地响，响得这条静了太久的渡口，连狗都从柴门后探出头来。

楚云铮得了暗哨传讯，在药庐屏风后坐定。

坞里人几辈子没见过这等人物，都围在渡口看稀奇。

胡商自称姓安，从广州府来，贩香药为业，此番进坞，是慕桃花坞药材之名，专程来大宗采买。

船工引他去见坞正，他一路笑着，见人三分礼，礼貌得像抹了油。

慕容鹤亲自接待。

茶过三巡，安姓胡商银钱出手，一开口便是千两的数目，要包下药庐今年出产的丹散成药。价钱给得极爽，爽得近乎不对。

楚云铮坐在屏风后头，冷眼看着。

真正的商贾，谈的是价，问的是货。这位安老板，价钱三言两语便应了，话头却三番五次往别处绕——

"听闻去岁坞中收留过一位重症的贵客？"

"入冬后坞中可太平？"

"贵坞的药方，可传外姓？"

"老先生这手诊脉的功夫，师承哪座名山？"

一句一句，问得极随意，落点却极毒。每一句都绕着同一件事：伤者、病程、防务、秘方、师承。

慕容鹤捻着茶盖，面不改色。

"贵客倒是有过一位，染的是瘴疠，来时半死，没留住，开春就抬出去埋了。"老人叹口气，声音里的悲凉做不得假，"山野药庐，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可惜，可惜。"胡商摇头，眼底的精光一闪而没。

"太平倒是真太平，小地方，贼都不屑来。"他呷口茶，"药方嘛，祖上传的几张老方子，一字不识的农夫懂什么秘方——不值钱。"

"至于师承，"慕容鹤笑了，笑纹里全是自嘲，"年轻时候走方郎中，串过几十年铃，师承就是三根指头一条舌头。安老板是行家，见笑。"

"药倒是有。"他起身，拍拍袖子，"安老板要看货，老朽亲自带路。丹是丹，散是散，一罐一罐过秤——只是丑话说在前头，秤上少了半钱，老朽倒赔十倍。"

药庐后堂，几十口陶瓮一字排开。

胡商验货验得极内行，起封、闻香、捻粉、入口，一套手势熟极了。可他验着验着，问的话又不老实了："老先生，这止血散配伍极精，是家传，还是……得过高人指点？"

"祖上的方子，传到老朽手里，改了三味药。"慕容鹤拨着戥子，眼皮不抬，"改方子的人叫什么，老朽不知道——那方子传到老朽手上时，就这么写的。"

话锋软软一绕，又把来历封死了。

一场周旋，滴水不漏。

楚云铮在屏风后听得手心微微出汗。他行走江湖十余年，见过的探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见过把探子装得这样体面的——体面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这真是个赶脚的商人。江湖上的刀好躲，笑里藏的针，难防。

紫萱奉茶时留了心。这胡商接盏的手，虎口与食指内侧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不是拨算盘的手。她垂着眼退出去，把这话学给了父亲。

慕容鹤眼里掠过一丝赞许，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低下头去搅药，杵在臼里转了两圈，又停下——心口忽然一阵说不出的发紧。父亲的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早就在等这句话。

胡商在药庐盘桓了两日，收了货，付了银，第三日一早登船离坞。临行前还笑着拱手："他日再来，还叨扰老先生。"

慕容鹤立在渡口，笑容和煦，目送船影没入烟水。

船影一没，他脸上的笑便收了。

回到药庐，老人对楚云铮只说了一句："那不是商人。"

"我知道。"楚云铮道，"他问的每句话，都是探子问的。"

"他探你，我便喂他假话。"慕容鹤慢慢坐下来，"伤情是假的，病程是假的，连你进坞的日子，都叫他以为是腊月。他回去禀报，七杀堂的算盘，就要拨错一格。"

七杀堂。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静了片刻。紫萱立在门边，手里的药杵停了。

"先生连他们的暗使递什么话都猜得到？"楚云铮问。

"猜不到。只能骗。"慕容鹤拨了拨灯芯，"骗人的诀窍只有一条——九句真话里埋一句假的。他的船、他的货、他的银票都是真的，我只在伤情上掺一瓢假水。假话掺在真话里，神仙也辨不出。"

"七杀堂用活人炼毒，神祭、招幡、驱尸为兵——这套把戏，先生竟熟到张口就来。"楚云铮盯着他，"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灯花爆了一声。

慕容鹤半晌没言语，然后笑了："一个背药箱的。"

"背药箱的，不会闻一闻伤口就知道是哪座山谷的毒。"

"闻得多罢了。"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楚帮主，老朽八十有一，见过的毒，比你见过的活人多。这就够了。"

叶逐星从门外进来，脸色铁青："先生，那船没走远。"

"怎么了？"

"哨探来报，船行到坞外十里芦荡，靠了岸。"叶逐星一字一顿，"船上七个人，一个都没再上来。"

众人赶到芦荡时，已是黄昏。

芦花才抽新穗，青青的一片，风过处如浪。归鸦掠水，渔火未起，这本该是江南最温柔的一个黄昏。

风从芦荡深处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新芦的青气。远处有渔人归家，橹声欸乃，响了几声，又远去了。

乌篷船横在浅滩，船头插着那支描金箱子的铜锁，锁是撬开的，银子不见了。

舱里舱外，七具尸身。

胡商自己，是被一柄薄刃从后颈送走的，死在他亲手付出去的银箱旁边，一双眼睛睁着，映着满天的火烧云。两个随从，一具死在船尾，一具死在浅水里，半张脸埋进泥。

七具尸首，死状各异，却有一个共同处——

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用靛青刺着一条盘曲的蛇。

蛇首衔尾，蛇目如豆。

七杀堂的圣纹。

紫萱看得脸色发白，别过头去。她从没见过死人，今日一口气见了七个，还是七个被像割麦子一样放倒的人。

慕容鹤蹲下身，验了验创口："一刀毙命，刀口向外——下手的人站在水里，等他们自己把船靠过来。"他顿了顿，"灭口的刀法，快、准、稳，全是一路。是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

下手的人早已走了，芦荡里只留下一行足印，朝着北面山地，到乱石滩便断了踪迹。滩石上什么也没有，干净得过分——连泥上溅的点滴血星，都叫人抹掉了。

抹血星，是防验尸的人从血溅方向反推出手的位置。

这是懂行的人才有的习惯。

叶逐星立在船头，眉头锁死："杀七杀堂的人，银子却分文拿走了——不是求财，是做戏。做给谁看？"

"做给桃花坞看。"慕容鹤缓缓道，"蛇杀其使，是灭口，也是警告——警告我们，坞外有人盯着。可这一路人马，比七杀堂更沉得住气。能在对方眼皮底下无声屠其满船，还要嫁祸于桃花坞……"

他没有说下去。

叶逐星追问："先生的意思是——"

"意思是，最坏的猜测，老朽有，但不能说。"慕容鹤截住他，"没凭据的话，说一次，是提防；说两次，是种毒。"

叶逐星闭了嘴。可他听懂了——老人的"最坏的猜测"，指向哪里，他不敢想。

楚云铮瞳孔微缩。

两拨人，同时盯上了这一坞桃花。

一拨在明处递刀，一拨在暗处收网。而他们隔着烟水互相试探，谁也没看清谁。

猎人与猎人撞在了一处，鹿，反而多活了些时日。

只是鹿也明白，这口气，喘不了太久。

当夜，慕容鹤把楚云铮请到书房。

灯下摊着一幅坞中山水图，老人拿手指点着渡口："坞中不可再留你。"

楚云铮抬眼。

"安姓胡商探的是你的伤，灭口的刀杀的是七杀堂的人——两边的手都伸进来了，早晚要伸进坞里。上一次是刺客，你丢了半夏；下一次呢？"慕容鹤的声音不高，字字却重，"你的仇，你的债，你的江湖，不该让这一坞桃花来偿。"

楚云铮还要开口，老人抬手止住。

"你不必争。老朽行医半生，最懂一个理——病灶在哪里，药就下在哪里；病灶不除，把病人挪来挪去，挪到哪里，哪里就是病房。"他指指楚云铮，"你，就是那个病灶。桃花坞救得了你一命，救不了你一世。回终南去，把毒根挖了。"

紫萱不知何时到了门外，隔着窗纸，把这句话听了个整。

她的手指扣在窗棂上，指节发白。

留不得。这三个字她听懂了。可听懂之后，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就是空。

屋里，楚云铮沉默良久。

"先生救命之恩，云铮无以为报。"他起身，整衣，撩袍，郑重其事地拜了下去——不是拱手，是结结实实的三拜大礼，"亡妻灵位，暂奉坞中；舍妹紫萱……"

"她不姓楚。"慕容鹤打断他。

"在她心里，先生便是她的家人。"楚云铮不改口，"我此去终南，生死难料。灵位与紫萱，拜托先生。"

"灵位好托。"老人缓缓道，"紫萱呢？紫萱是个人，人托不得，人只能哄。她那个性子，你走了，头三天不哭，第四天夜里才哭。你记着，让她哭——哭出来，比我一百副药都管用。"

楚云铮喉头一哽，拜得更深了。

慕容鹤没有躲。

三拜受了两拜，老人侧身避开了第三拜，伸手扶起楚云铮。

"两拜，我受了。"他说。

"第三拜呢？"

慕容鹤看着他，灯花在老人眼底跳了一下。

"这半礼，我替一个故人受。"

故人是谁，他不说。灯影里，老人的侧脸忽然显得极老，又极陌生。

楚云铮退出书房，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把方才那句"故人"在心里翻了两遍。他想起雄剑上的凤纹，想起老人那句"巧而已"。

巧而已三个字，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

窗外，紫萱屏住呼吸，悄悄退开三步，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走得很急，桃花的影子在她肩上碎成一片。

夜风过处，满坞桃花簌簌地落，落在半夏坟头的新土上，像谁俯下身来，替她掸了掸衣襟上的尘。

> 半礼受来半礼还，故人心事锁重关。

> 桃花不解愁滋味，依旧开成十里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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