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仁心初试疫村行

> 疫风起处柳丝斜，十室之中九闭家。

> 莫道桃花春色好，落红偏傍病人家。

天机阁的密信在楚云铮怀里揣了三日，他一直没有动身。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得。

余毒未清，真气提不上三成，快马颠簸不出百里便要呕血。更要紧的是，刺客的墨迹与天机阁公文相合——刀是从自己家里递出来的，内奸一日不明，他这一路回山，便是把后背亮给暗处的人。

叶逐星劝过一次："帮主，此地凶险。"

楚云铮只答了四个字："凶险在外。"

桃花坞偏安一隅，坞中人心已定，渡口盘查严了三倍，反倒比归途干净。他索性按下归心，在坞中养息——这一留，便是数月。

谷雨前后，坞外的春水涨了，邻村却病倒了。

疫症来势极凶。先是发热，热得人说胡话；继而咳血，血丝一日浓过一日；三日不下床的，第七日便抬出门去。里正来坞中求药时，扑通跪在药庐门口，一个五十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先生，村里……已经抬出去十九个了。"

慕容鹤听罢，背起了药箱。

紫萱拎起竹篓，一言不发地跟上去。

楚云铮按住剑柄，也站了起来。叶逐星还要拦，被他一眼止住。

"先生肯去，我岂能独坐桃花？"

"你去可以。"慕容鹤头也不回，"到了村里，你的手只许劈柴煎药，不许碰病人。你身上带着毒，别再添乱。"

一行人天不亮出坞，日头偏西才到疫村。

村口的景象，让久历刀兵的楚云铮也怔了片刻。

十室九闭，门板上贴着泛黄的符纸，符纸让雨水泡烂了，耷拉半边。巷子里没有犬吠，没有鸡鸣，只有几只乌鸦落在矮墙上，歪着头看人。一口薄皮棺材停在路边，盖了半张草席，没人有力气抬。

一个老妪跪在自家门槛里，朝着门内磕头，一下，又一下。门内无声。

楚云铮路过时，老妪抬起一张蜡黄的脸，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乱离人，不及太平犬。

慕容鹤面无表情，径直走向村中最长的一条巷子："挨家看。开门，开窗，生石灰撒道。病人集中到祠堂，分三层安置——轻症东廊，重症西廊，垂危的抬到上首来。"

紫萱挨家叩门，嗓音清亮："乡亲们，桃花坞来送药了！"

门一条一条地开。开门的人先是不信，见药箱里陶瓶瓷罐码得整整齐齐，才有人颤着嗓子问一句："不收钱？"

"不收钱。"慕容鹤只回三个字，手上的诊脉却没有停过。

有个汉子扑进来，抱住慕容鹤的腿就哭："先生，俺娘……俺娘烧了四天了，郎中不来，药铺不卖，求先生……"话没说完，人已经软了。

慕容鹤扶起他："带路。"

紫萱挨着看过去，一屋妇孺，烧得满脸潮红，眼窝深陷。最小的娃娃才两岁，烧得只剩出的气。

她蹲下身，用湿布一片一片给孩子擦额头，手很稳，眼圈却红了。

楚云铮帮着搬药煎药。他不通医道，便做粗使活计——劈柴、烧火、挑水、挖灶，把一口大铁锅支在村口，按慕容鹤的方子熬大锅汤药。

三日之内，他和叶逐星把村后那片杂木林劈去了一半。

药气蒸腾，混着烟火味，压过了巷子里的死气。

药烟又苦又涩，熏得人眼睛发酸。起先村里人躲着这烟，说闻了要坏事；三日后，家家户户门口都煨起了自己的小药罐，烟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倒把这死寂的村子熏出了一点人间气。楚云铮守着大锅，拿一根长柴棍缓缓搅动，火光映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柴烧尽了，他也不叫人添，自己起身去抱——他的手只许碰柴火，先生的规矩，他记得。

夜里，楚云铮守在祠堂。

灯笼挂在廊柱上，照着满堂的**。慕容鹤挨个换药，紫萱提着铜壶跟在后头，一步不落。老人诊一个，紫萱记一个，手指冻得通红，笔却不抖。

三更时分，西廊一个后生突然抽搐起来，牙关紧咬，眼白上翻。

慕容鹤抢上去，两指掰开牙关，塞进一根裹布的木签，又喊："银针！"

紫萱递针，手稳得像老医工。

一针，两针，三针。后生的抽搐缓下来了，喉里呼出长长一口气。

楚云铮立在一旁，从头到尾，插不上一只手。

他忽然想起江南那些名门大派，想起高堂广厦里的觥筹交错。彼处千人聚义，未必救得一人；此处三人当值，救活一村。

德不在众，在一念。

到得第三日，病人开始退热；第五日，有人扶着墙走出了门。第七日清早，那个跪在门槛里的老妪，终于推开了儿子的房门——儿子烧退了，正就着紫萱熬的米粥，喝得满头是汗。

老妪站在门口，哭一声，笑一声。

楚云铮在烟气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一件从前不曾明白的事。

半夏教他的，是执手相忘；慕容鹤演示给他的，是仁字落地——原来这两个字不是碑上的铭文，是一碗一碗熬出来的药汤，是一捆一捆劈出来的柴。

仁之一字，不在纸上，在烟火里。

夜里他躺祠堂的草铺上，听见院外有脚步。是慕容鹤，提着灯又巡了一遍病人，灯影从门缝里过，像一片浮动的月光。

老人巡完，没回住处，坐在祠堂门槛上，望着满天星斗。

那一坐，坐到鸡叫。

然而疫村里也不全是等着救命的人。

村东的赵员外，早先从府城贩了两船药材回来——柴胡、黄芩、石膏，正是时疫的救命之物。疫病一起，他闭门囤货，丸散膏丹按十倍价出，还要赊账的画押，还不起的拿田契来抵。买不起的人家，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烧成灰。

祠堂里有个重症的后生，家里卖了一头牛，才从赵家换回半包药渣。

紫萱提过一嘴，咬着牙："这等人物，该杀。"

楚云铮却摇了摇头。

"杀一个赵员外，药还是要抬价。财货之毒，杀人不用刀。"他沉吟半晌，唤来叶逐星，附耳低言，"你扮作外来的大客商，把他囤的药，全数买断。"

"买断了做什么？"

"买断了，便是我的药。"楚云铮淡淡道，"我的药，平价放光。"

叶逐星扮作府城药材行的大掌柜，带了两个口齿伶俐的密卫，抬着礼盒进了赵家高门。

赵员外起初还端着架子："客官来迟了，药不多了。"

"不多才好。"叶逐星慢条斯理地呷茶，"不多的货，才值得全包。柴胡黄芩，现价几何？我照十倍出，一文不多还——只是要立契：今日银货两讫，明日之前，赵家库里的药，一钱不留，更不得再从府城调一船进来。"

赵员外的算盘打得飞快。十倍价，这是瘟神送财。

契书拟好，白花花三千两银子抬进门，赵员外按了手印，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不知道，当晚起，村口的药棚里，柴胡平价放光，一贴药只收三文钱——三文钱，还不够他从前加价的零头。

三天后赵员外回过味来，赶到村口药棚，看着长队和那个"府城来的大掌柜"，气得胡子直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契书上写得明白：货到即发，不得留仓。

他关起门来骂了半夜，骂声隔着墙，没人听得清。

叶逐星回来复命，把三千两的银票放在桌上："帮主，买赵家药材，花了三千两；平价放光，收回药钱不到一百两。这笔账——"

"这笔账不亏。"楚云铮道，"三千两，买回一村人认得的'天机阁'三个字，买回一双肯替我们开道的眼睛。江湖上什么最贵？"

"人心最贵。"他自己接了自己的话。

慕容鹤坐在灯下捻着药草，忽然开口："把银票收起来吧。疫村重建，还要买牛买种。这钱，老朽替村里收了。"

叶逐星怔住，看看楚云铮。

楚云铮笑了一下："先生替我们花，比我们自己花，值钱。"

不怒，不吵，不夺人财货——只把财货的路，走成了善人的路。

用兵之道，未必在两军阵前。

慕容鹤听说了此事，只看了楚云铮一眼，什么也没说。可那一眼里，有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夜里，村中巫祝的鼓声停了，慕容鹤把楚云铮唤到后院，院中一株老杏树，花落了满地。

"你的余毒，拔不净了。"老人开门见山，"当年那一盅药，是以毒拔毒。毒去了七成，余下的三成，与你的血肉长在了一处，寻常法门，终究是扬汤止沸。"

"可有釜底抽薪之法？"

"有。"慕容鹤抬眼看他，"以毒驭毒。平日引真气裹住余毒，如茧缠丝，养而不攻；临敌之际，反手催发，毒气借招式而出——伤敌，亦伤己。"

他拾起一截枯枝，就着月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经脉走线，讲得极细：气从何处起，走何穴，裹毒几分，催发几分，如何留三分余气护住心脉。

"记住，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用一次，毒深一分。用得急了，便是饮鸩止渴。"

楚云铮盘膝坐下，依言运功。真气过处，肩背那处旧伤隐隐一麻，一缕阴寒之气应声而起，又被他强行裹住。

三次之后，他睁眼，额上全是冷汗。

"成了？"

"成了。"慕容鹤递过一盏茶，"也是埋下祸根了。"

老人说这话时，望着满地落杏，目光又远了。楚云铮没有追问。这老者的来历，问不出来的，从来问不出来。

半月之后，疫症渐熄。

祠堂里的病人走了一批，又走一批。石灰白线撤了，乌鸦飞了，巷子里重新有了鸡鸣犬吠——活过来的村子，连炊烟都比从前直。

村里人自发凑了一车鸡蛋、几坛米酒，执意要送，里正领着全村老小，一定要送到十里外的官道口。

送行那日，村口的小路上挤满了人。几个活下来的老者，拉着慕容鹤的袖子不肯撒手；几个婆子追着紫萱，往她竹篓里塞煮熟的鸡蛋，塞得篓都装不下。

里正捧出一面木牌，上书四个描红大字：仁心仁术。字是村里塾师写的，笔力算不得好，一笔一划却极认真。

"先生把这牌挂在药庐吧。"里正的声音发颤，"村里人烧不烧得过来，全凭先生。来世做牛做马——"

"做不得牛马。"慕容鹤接过木牌，扶起他，"好好活着，种你的田，养你的娃。这就是报答。"

一个五六岁的娃娃，由他娘领着，怯生生地挤到楚云铮跟前。这娃娃前几日还烧得说胡话，如今脸上有血色了。

他踮着脚，把一个野花编的环，戴到了这位客人的头上。

满村的人都笑了。

楚云铮僵在马背上。这个一身风霜、双手浸过血的男人，此刻被一个花环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连道谢都忘了说。

半夏从前也爱替他簪花。

他伸手，极轻地扶正了那个歪掉的花环。

慕容鹤骑在驴上，远远望着这一幕，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紫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若天下人人如此，何须周鼎。"

紫萱没有听懂，也没有问。

村口回头，暮色里，桃花坞的桃花开得正满，风一过，落英纷纷，铺了半条来路。

> 药香散尽杏花天，花环一顶戴经年。

> 谁知坞外风波恶，暗使门前已扣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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