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匿名帐号浮出水面

沈蔓是第四天下午到的，阵仗不小。

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外加一个私人化妆师。合同里写明了可自带团队，节目组特批，旁人挑不出理。车到村口进不来，她踩着短靴走了两百米土路，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林晚星那会儿刚帮小杨把晒的衣服收进来。小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蔓姐来了。”

“嗯。”

“你不去打个招呼？”

“活没干完。”

她把衣架往绳子上挂，挂完把空盆摞好，这才拿毛巾擦了把手，往院子里走。

沈蔓站在招待所大堂，正跟导演说话。浅色户外装，头发扎得利索，说话时比划着手势，笑起来亲和力能拉满三个度。旁边跟着摄像，镜头正对着她那张脸。

林晚星走过去。导演招呼她：“晚星，来，跟沈老师见个面，接下来几天你俩分一组。”

沈蔓转身，笑盈盈地伸出手：“晚星，久仰。婚礼那天我人在外地，没赶上，一直遗憾。”

“没事，省一份份子钱。”

林晚星跟她握了手，松得很快。

沈蔓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这人挺逗的，跟新闻里写的不太一样。”

“新闻里怎么写我的？”

“说你不爱说话。”沈蔓歪了歪头，声音轻快，“我看挺能聊的嘛。”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跟着笑。气氛热络，听着没毛病。林晚星注意到摄像的红灯一直亮着。

小杨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

林晚星拍了拍小杨手背，没往下接。

当天下午任务是帮村里一户留守老人修猪圈。导演组说得很清楚，两人一组，林晚星跟沈蔓一组，翻修围栏，和泥砌砖，活儿不轻。

沈蔓对着镜头先来了一段开场：“这种活儿我在家还真没干过，今天跟晚星搭伴，她负责技术，我负责搬砖。”

说完冲林晚星眨眨眼，一副好姐妹的架势。

林晚星没接这个梗，蹲下去把散落的砖头码成摞：“搬砖你搬那边的，我把地基清出来。”

沈蔓搬了两趟。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她正好擦汗，脸上沾了道泥印子，笑着说：“哎哟，这个真挺沉。”

导演组在监视器后面夸：“沈老师这组有戏。”

林晚星那头没声，闷着干活。清地基、和泥、找水平。节目组没给水平仪，她捡了块碎瓦片在墙角比了两下，手稳得很。

小杨蹲旁边递砖，瞅了一眼，忍不住说：“姐，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工地？”

“没。穷人家孩子早当家。”

她说完继续抹泥，小杨吐了下舌头，不问了。

沈蔓歇了两趟。第三趟过来的时候手里没砖，端着杯水，对着镜头感慨：“其实我觉得晚星挺让我意外的。之前看新闻，还以为豪门太太来体验生活就是做做样子，没想到是真能吃苦。你看这猪圈修得，比我老家的还结实。”

话递到摄像跟前。镜头立刻切给林晚星。

林晚星手里正糊着泥，抹刀刮过砖面，动作没停。

“猪圈是给猪住的，结实就行，冻不着饿不着比啥都强。”

她蹲着把最后一块砖码齐，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冲沈蔓笑了一下：“你要是觉得这活儿不够辛苦，村东头还有一排没修完，明天咱俩早点起来去。”

沈蔓没立刻接话，低头喝了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行啊，我跟你干。”

“成。”林晚星弯腰收拾工具，语气平得很，“反正通告费一样，多干点不亏。”

旁边场务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蔓端着水杯站那儿，笑还挂在脸上。她往林晚星那头扫了一眼，停了不到两秒，又转头跟摄像聊下一段了。

晚上收工回招待所，小杨一进门就瘫床上：“姐，你今天那句话太绝了。”

“哪句？”

“多干点不亏那句。”小杨学她的口气，学完自己先乐，“蔓姐当时脸都绿了。”

“她没绿，她笑得很标准。”林晚星拿盆接水洗脸，“她那话听着是夸我，实际上句句往‘作秀’上引。我不接茬，她一个人唱不完。”

小杨想了想：“那她图什么？当着镜头这么说，不怕招黑？”

“招什么黑。她说的每句话都能解释成好意，剪辑一弄，观众看着就是她夸我，我阴阳怪气回她。”林晚星洗完脸抬头，“这种亏我以前没少吃。早几年接活，被人当枪使过，赔了违约金还落了骂名。那会儿没人替我说话。”

小杨听得愣住。

林晚星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又补了一句：“她那句‘来体验生活’，跟节目组前采问我的问题一模一样。我怀疑她提前看了我的问题清单。”

小杨坐起来：“不能吧？”

“我又没说死。”林晚星把手机掏出来，给苏月发微信：查一下沈蔓的团队最近有没有接触过星耀的人。

苏月秒回：你怎么知道？我正要跟你说。

林晚星眯了一下眼。

苏月接着发：内部有人往外递料，我刚摸到线头，具体是谁还没揪出来。

林晚星：不急，别打草惊蛇。

第二天上午，节目组安排了一个“谈心”环节。几个嘉宾坐一块儿，聊为什么来这个节目。

轮到沈蔓，她对着镜头说话特别诚恳：“我来之前也犹豫过，怕自己帮不上忙。后来想了想，能来就是一份心意，哪怕就帮着搬两块砖，也是实在的。”

轮到林晚星，她就一句：“给钱就来，钱给够了活儿就干好。”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绷不住笑了。

这期预告当晚发出去，评论区直接裂成两半。

“沈蔓好真诚啊，那个猪圈修得确实好看。”

“等等，林晚星那句话笑死我了，‘给钱就来’。”

“这不比那些假兮兮的发言实在多了？”

“沈蔓那句‘豪门太太体验生活’我怎么听着有点怪……”

“楼上别阴谋论，人家就是随口一说。”

林晚星刷完评论，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小杨凑过来问：“姐，风向好像还行？”

“这才哪到哪。明天正片出来再看。”

正片第三天中午上线。林晚星没空看，她在地里摘菜，准备给全组人做顿晚饭。

这是她自己找节目组要的活儿。导演一开始不同意，怕拍出来太家常。她说了句“你们拍我干活拍了两集了，观众早看腻了，换换花样”，导演一琢磨，行。

她掌勺的场面跟平时上综艺那些明星做饭完全两回事。

灶台是土灶，柴火她自己劈。三口锅同时开火。切菜的刀工让跟拍的摄像愣了几秒。小杨在旁边打下手，被烟呛得直咳嗽。林晚星隔着灶台喊：“火小点，你那个柴别全捅进去，架空了烧。”

她拿火钳把柴架空，火苗稳稳舔着锅底。

一桌八个菜端上来，节目组工作人员先尝。平时吃盒饭的那些摄像大哥筷子都没停，有人闷头扒了三碗饭。

沈蔓坐在边上吃了一口小炒肉，对着镜头笑：“晚星这手艺，江总有口福了。”

林晚星给自己盛了碗汤，坐下才回：“江总吃食堂。”

饭桌上安静半秒。场务低头扒饭，肩膀抖得厉害。隔壁桌一个摄像小声跟同事嘀咕：“江总吃食堂，这话能播吗？”另一个说：“播，必须播，我爱看。”

林晚星听见了，没回头，低头喝汤。

当晚播出的片段里，做饭这段被剪成了三分多钟，节奏飞快，配乐都是明快调子。

弹幕从“这刀工认真的吗”刷到“我看饿了卧槽”。

苏月晚上十点给林晚星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调：“你那个小号，‘林晚星今天离了吗’，涨了四万粉。”

“什么小号？”

“我给你经营的啊。你不是早就让我搞一个吗，黑着来，看你笑话那种。前几期全是嘲讽，结果今天这期一播，评论区画风全歪了。最新一条下面全是‘姐姐做饭的样子好可爱’‘突然觉得江聿不识抬举’。”

林晚星拿着手机乐了：“你把这号养起来，别浪费。”

“已经在养了。你猜怎么着，今天这条评论里有个ID我眼熟，点进去一看，是江氏集团行政部一个文员的号。”

“活跃吗？”

“活得挺正常，就是转发些公司活动，偶尔吐槽食堂。”

“先别动，看看她关注什么。”

挂完电话，北京那头，江聿坐在书房里看综艺正片。平板架在支架上，音量调得不大。

画面里林晚星蹲在土灶前，鼻尖沾了锅灰，正往灶膛里塞柴火。旁边围着三四个村里的小孩看她做饭。有个小女孩伸手要够灶台上的菜，她头也没回把小孩手挡回去，顺手塞了个番茄过去：“烫，等会儿吃。”

小孩接了番茄也不走，蹲她旁边看她烧火。

江聿看着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推门进来送文件，正好瞥见屏幕上那张脸。他脚步停住。

江聿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顺势往下划，画面切到工作邮件。助理低头看文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江总，晚上的应酬……”

“推了。”

助理应了一声往外走。快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把林晚星接下来一个月的通告单调出来。”

助理回头：“啊？”

江聿翻着桌上的文件，眼皮都没抬：“我看看她排了什么。”

“好的，马上发您。”

门关上。江聿重新划回视频，进度条拖回去，又从那段烧火的地方看了一遍。

与此同时，村那头招待所里，沈蔓房门反锁，窗帘拉着。

她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发件号码隐藏，内容只有两行：她下一期会跟村里那个老妇女主任搭上线。你提前把话递过去，别让她先开口。

沈蔓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她清楚这话什么意思——老妇女主任手里有村里的老账，谁先拿到谁先做文章。她把短信删了，打开微信，给一个人发语音：“王制片，明天多给我和晚星安排点对手戏呗。观众爱看她干活，我陪着干，镜头给足就行。”

发完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靠床头哼了半段歌。

哼到中间，忽然停了。

她想起白天林晚星那句话——“钱给够了活儿就干好。”

这话听着糙。可节目播出之后的弹幕她看过了。没人再提什么“豪门太太体验生活”，全在说“这姐们实在”。

实在。这个词砸过来的时候，沈蔓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杯子放回去，很轻。

第二天一早，苏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排感叹号。

林晚星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苏月的声音又快又低：“那个匿名账号，我查到IP归属了。”

林晚星把嘴里的泡沫吐掉：“谁的？”

“归属地在北京，登记名字是个空壳公司。中间隔着三层股权，我托了人才扒到底。空壳的法人代表——”苏月顿了一下，“是林晚晴两年前注销的一个工作号。”

林晚星握着牙刷的手停在半空。

“你确定？”

“九成。”苏月声音沉下来，“还有一成，得看她接下来还发不发。”

林晚星把牙刷冲干净，放回杯子，抬头看了眼村口的方向。送菜的三轮车正突突突开过来，扬了一路灰。

她对着手机说：“先别声张。等我录完回去，把这根线摸到底。”

顿了顿，又补一句：“她要是再发消息，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完电话，小杨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姐，导演喊集合，说要分新任务。”

“来了。”

林晚星把手机揣兜里，往院子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小杨：“你说，一个人想让另一个人出丑，又不想自己沾手，最常用的招是什么？”

小杨被问得一愣：“找别人当枪使？”

林晚星没接话，嘴角勾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刚踏出院门，节目组喇叭响了：“今天任务——组队去后山砍竹子，两人一组。沈老师点名要跟晚星一组啊，说上期配合得默契。”

林晚星脚步没停，回头朝沈蔓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巧了。她也想跟沈蔓一组。

正好看看，这回递过来的话，是冲她，还是冲她身后那条还没摸完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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