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门初入

白光在身后合拢。言溯再睁眼，脚下已不是沉禾村的雪。

一道石阶从脚底往上铺，青得发冷，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灰墙。天是灰白的，没有星子，也没有日头，像一口倒扣的锅，把光都滤成了薄雾。这山上没有虫鸣，没有犬吠，连风过处都干净得叫人发慌。山风里没有柴火的暖意，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苦，钻进鼻子就让人发空。

沈舟走在他半步前，旧氅让风吹得贴住了身。到了阶口，沈舟停了，没回头。

“到了。”他说，“前头自有人接你。进了这门，仙路会一样样，找你要回你身上的东西。肯不肯，是你自己的事。”

言溯攥紧了怀里那把木剑。他还没问出口，沈舟已经转过身。沈舟本就不是这宗门的人，送到阶口，他便该回他的路，旧氅的影越来越小，很快被灰墙吞了。

阶口只剩言溯一人。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扇门，门已合得严丝合缝，连道缝都不留，仿佛沉禾村、爹、妹妹，都只是一场没醒透的梦。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忽然很想爹，想那间漏风的茅檐，想灶里噼啪的柴火。可脚下这青石阶冷得像铁，把那些念想都压进了底。木剑在怀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像在替他记着，这不是梦。

石阶尽头立着一个人。穿墨色短靠，腰间挂着一柄制式仙剑，眉眼平平，像是见多了新来的孩子。他扫了言溯一眼，手里竹牌一扬：“新来的？跟上。今儿入山的还有七个，都在前头候着。”

言溯跟上。石阶拐了几道弯，豁然一片平场，七八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排成一列，有人缩着脖子发抖，有人睁大了眼四下看。

场边一炉丹香飘过来，甜得发腻，闻着叫人胃里一阵翻。言溯喉头动了动，那股甜顺着气管往下，竟泛起一丝反胃。他想起爹灶边的那句：心里那点热乎气，得留着。

一个师兄捧着丹盘过来，盘里十几颗下品聚气丹，色如琥珀，香得发甜。那师兄把丹盘举到众人面前，自己却退后半步，眼神空空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笑也不是笑。排在言溯前头的一个瘦小少年伸手接了丹，仰头吞下，不过几息，脸上的惊惶就淡了，眼皮耷下来，像是被人悄悄抽走了一缕什么。

教习开口，声不大，却压得住场：“入我宗门，先引露。引露的引子，就是这颗聚气丹。吞了它，天地灵气才认你。吞不了，你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众少年伸手去接。言溯没动。

教习的目光落过来：“你。”

“我不吃。”言溯说。

场上一静。那股甜香还挂着，言溯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攥紧木剑，没松手。

教习走近两步，打量他怀里的木剑，又看他一眼：“不吃丹，引露都入不了。你拿什么往上爬？连名分都挣不到，这山上可没有白吃饭的人。”

往上爬三个字，让言溯心里一沉。他来这山上，本是要循着那道光，去把妹妹寻回来的，可若连引露都入不了，还拿什么去够那扇门？他咬了咬牙，木剑在怀里又烫了一下，那点烫从前心传到指尖，把他定在原地。他想起那瘦小少年吞丹后淡下去的脸，忽然怕了，怕自己若吞了，连妹妹的模样都记不清。

“我不吃。”他又说了一遍，“我拿我自己的法子爬。”

教习的眉梢动了动。他没再逼，只抬手一指场边：“那你就在这站着，想明白了再来领丹。宗门不缺人，缺的是肯听话的人。”

言溯站着。风从灰墙间穿过去，凉得割脸。教习说过，不领丹，便没有引露的师，没有名分，连伙房的饭都不归他吃。他等于把自己从这道门里，先剔了出去。他低头看手里那截红绳，绳上妹妹腕间的暖意早被山风抽干了，可绳还在，剑还在，他记着的人就还在。

旁边有个吞了丹的少年瞥他一眼，低声跟同伴说：“不吞丹的疯子。”言溯听见了，没回头。他见过那少年吞丹后淡下去的脸，知道那句疯子，指的其实是没被抽走的那缕自己。

山脚下有一片灯火，是宗门下的凡人镇。风里隐隐送来人声，像是谁在抱怨丹铺又涨了价，镇上人家连米都省着买。还夹着一句半句的闲话，说山上又有人被“选”走了，镇上人家夜里都不敢让孩子出门。言溯听不真切，只觉得那片灯火离这山门好远，远得像另一个世道。

那名捧丹盘的师兄又退了一步，空着的眼神望着别处，像是这满场的甜香、满场的规矩，都跟他没有什么相干。言溯忽然懂了沈舟那句“仙路会找你要回你身上的东西”。眼前这个人，怕就是被要回去了什么。

石阶那头，沈舟的影早没了。言溯把木剑贴回心口，红绳绕在腕上，站进了这场冷风里。他像一棵被移栽的苗，根还扎在沉禾村的雪底下，叶却已经伸进了仙途的天。

山门在他背后合着，把沉禾村的雪、爹编的筐、妹妹的笑，一点点，隔在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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