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传说与光

沉禾村的冬夜长。雪压着茅檐，灶里的柴火噼啪响。言溯爹坐在灶边，手里编着一只来年下地的竹筐，忽然开了口，给言溯讲起一段古事。

“那些顺仙路往上修的人，你听过没有。”爹没抬头，拿火钳拨了拨灶里的炭，“他们一境一境往上爬，爬到顶上，就再记不得娘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记不得疼，记不得怕，连自己叫什么，都慢慢忘了。到末了，天地之间，抬手就能灭一座山。可他自己，也早不是个人了。”

爹说这故事，不是头一回。言溯头一回听，还是个刚能听懂话的小娃。那时他听不懂“灭一座山”是多大的本事，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烫，是羡慕。他羡慕那仙人，羡慕得连胸口都涨，原来人能那样强，强到天地都拦不住，强到再不用怕雪夜的寒风、肚里的饥饿、旁人的欺负。那点羡慕，像一粒火星落进柴堆，好多年都没彻底熄。

可今夜，他十二了。灶火映着爹的脸，比平日沉。爹把编好的筐往膝上一放，望了他一眼：“咱庄稼人，本份就是本份。不管将来碰上多好的路，心里那点热乎气，得留着。留着，才算活着。”

这句话，言溯后来在好多回差点把自己弄丢的时候，都又听见了一遍。

爹的手粗，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他编筐的手停了，从房梁上取下一把木剑，剑身灰扑扑的，剑脊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溯”字，那是言霜拿石头一刀刀划的。他把剑塞进言溯手里：“你妹给你打的这把。她说这剑不锋利，是让你记着她的。她手笨，刻你的名比编筐还费劲，你小子拿去，别辜负。”

言溯摩挲那道刻痕，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握着谁提前替他记下了什么。他试着挥了一下，剑风软，砍不断一根柴火。可握着它，心里那点慌，莫名就安了半分。

妹妹言霜那年六岁，听见灶边说话，便赤着脚跑进屋，趴在爹膝头，说外头落了一种会走的星子，一闪一闪，要去看。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说外头冷，明儿再看。言霜不依，蹬着爹的腿下了地，一溜烟窜出院门，腕上的红绳晃成了一道小小的红影。

言溯本想拦，爹却摆了摆手：“由她。孩子贪个鲜，不碍事。咱家这本份，是守着地、护着人，不是把她拴在炕头上。”

谁也没想到，那不是星子。

约莫三更，天上裂了一道缝。缝很窄，像有人拿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下，淡白的光就从那缝里垂了下来。那不是雨，不是雷，是一道慢悠悠的光，横着扫过村子。沉禾村早有流言，说天上会下来一只手，挑走村里的孩子。仙门每隔几年便这么选一回人，今夜，那手伸到了沉禾村。

言溯先听见院门响，冲出去时，正看见那道光扫到了妹妹身上。

言霜没喊。她只是仰了仰头，像被风卷起的一片草屑，整个人轻飘飘，往那道光里去了。言溯扑过去，手刚碰到她的袖子，袖子就散了，他只攥住一截她腕上的红绳。红绳烫手，像刚从灶里抽出来的炭，灼得他掌心一缩。

光往天上那道缝收。缝后头，隐约一扇门，正缓缓合拢。门是白的，没有星子，也没有边，像半空里凭空开的一只眼，冷冷地看着底下这座小村。

言溯攥着木剑和那截红绳，拔腿往村外追。雪没过脚踝，他跑得喘，可那扇门越来越高，眼看着就要合死。他举着木剑，不知是要劈还是要拦，只觉得若不追，这辈子就再摸不着妹妹的手了。木剑上的刻痕，这时忽然烫了一下，像在替他记着什么，又像在催他快些。

半山腰上，一个人影拦住了他。

“沈舟。”言溯认出那人，崖上住着的，常来村里的那个。

沈舟披着件旧氅，望了望正合上的门，又低头看言溯手里的木剑和红绳，神色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怜悯。“你想救她，先得进仙门。”他说，“那道光，是仙门下来选人的手。你妹被它看中了。门里头的人，旁的都救不了，只有走仙路的人进得去。”

“那我进去。”言溯咬着牙，牙关酸得发木。

“进去不等于救得回。”沈舟伸手，按了按他握剑的手，“仙门不会为一个无根无凭的村娃开门。入仙门的路，得先过宗门这道槛，宗门是仙门外头那层筛子，寻常人想够着仙门，先得在宗门里立住脚。你这路子野，没人会教你逆着走的那一条，可你也不必他们教。你借着宗门那道门，先摸着仙门，路就通了。”

言溯一愣：“宗门？”

“你愿不愿走这条道？”沈舟看着他，“仙门那头，旁人教不了你，也不该教。你先答我一句。”

言溯攥紧了剑，喉头动了动：“应。只要能把她追回来，什么道我都走。”

“那我便荐你入宗门磨炼。”沈舟点了点头，“不为让他们教你的道，就为借这道门，你才进得去。只是，进了门，仙路会一样样，找你要回你身上的东西。你记着今夜你爹说的话。”

言溯没接这话，忽然转头望了望山下的村子。他要走了，可家里那个编筐的人还坐在灶边，不知道女儿被光带走，也不知道儿子也要没了。他得回去说一声。

“我得先跟我爹说一声。”他攥紧木剑和红绳，转身往村里跑。

雪更深了。茅檐下还亮着一点灶火，言溯爹没睡，正立在院门口往山那边望，手里还攥着那只没编完的竹筐。看见言溯一身雪撞进来，他没问，先伸手掸了掸儿子肩上的雪。

“爹，”言溯把剑和红绳攥得更紧，“妹妹叫光带走了。我要去追她回来。这趟，怕是回不来了。”

言溯爹的手停了。他望了望儿子手里的剑，又望了望半空将合的门，半晌，只说：“本份是守着地、护着人。你去的路再远，心里那点热乎气，得留着。”

他没拦，也没哭，只把那只编到一半的竹筐塞回言溯怀里：“带着。饿了，想起家的味，就摸一摸这篾条，别摸断了念想。”

言溯喉头堵得慌，应了一声：“嗯。”他转身，又往山上跑。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朝着那扇没有星子的门。

沈舟还在半山腰等他。看见言溯上来，他没多问，只引着他，朝那扇门走去。门缝里漏下的白光，照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影，把雪地染成一片惨白。门后是一片没有星子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村子、把雪、把爹灶边的那句话，一点点，隔在了外头。

言溯走进了那道白光里。木剑在怀里贴着心口，烫得他一想起来，就听见爹在灶边说的那句：心里那点热乎气，得留着。

他攥紧了剑，也攥紧了那截红绳，把自己，交给了那扇没有星子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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