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孤鸿

大乾帝国东北军中军大营。

卫峥正在案前批阅军报，朱笔蘸了墨，刚刚落在一份已阅的折子末尾。帐外的传令兵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在帐外停住时，声音带着一层尚未平复的喘：“陛下！漠北急报！”

卫峥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走完最后一画，才放下朱笔：“呈上来。”

传令兵掀帘而入，双手将一只细竹管呈到案面上。竹管封口处还带着火漆残痕，管身上缠着一圈细麻绳是飞鸽传书的制式。卫峥拿起竹管，拧开管帽，抽出内页。纸卷很薄，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的目光先扫过开头几行，在“狼居胥山火烧草原三百万大军”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末尾：“毅国公心力交瘁而死。景国公人在。”

卫峥的右手还握着那卷薄纸，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盯着“毅国公心力交瘁而死”看了很久，又把“景国公人在”五个字重新看了一遍。他把纸卷放在案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然后他伸手去端茶碗，手在碰到碗沿时颤了一下，茶碗被带得偏了半寸，碗底在案面上刮出一声闷响。

帘外脚步声又响起来，杨士奇掀帘而入，手里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调粮文书。他看见卫峥的面色，脚步一顿，快步走到案侧，把文书往案角一搁：“陛下？”

卫峥没有看他，目光还钉在案面上那卷薄纸上。杨士奇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把纸卷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心力交瘁而死”时，他的手也停了一停。他把纸卷放回案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毅国公的事，老臣……”

“她撑到打完了。”卫峥打断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三百万敌军，她一把火烧了。烧完了，她才肯走。”

“是。”杨士奇应了一声，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卫峥把那口气喘匀了一些，才慢慢开口，“陛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杨士奇把纸卷翻过来，指着背面标注的驿传路线：“陛下看这里。狼居胥山到京城，急报飞鸽走了十五天。从狼居胥山到燕城，快马只要十天。如果京城在燕城，毅国公从燕城调兵北上，到狼居胥山比从京城近了不止一半的路。粮草、援军、军报，全部能快五天以上。”

卫峥抬起头来看他。

杨士奇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五天，也许就能等到燕城援军。五天，也许毅国公就不必孤军深入。五天……”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也许，毅国公就不必死。”

帐内安静了一阵。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案上那卷纸的边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

“迁都。”卫峥开口，声音沙哑但稳当，“朕早就有这个意思。京城离漠北漠南太远了。远的不是路，是命。”

杨士奇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纸卷叠好放在案角，才慢慢开口：“陛下，迁都是大事，不可一蹴而就。京城百官、六部衙门、勋贵府邸、太仓粮库，牵一发动全身。若贸然下旨，朝堂必乱。”

卫峥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杨士奇微微躬身：“老臣建议，先调兵。把京营和三大营的兵力逐步调往燕城驻防，名义上是加强北疆防线，实际上是先把军权重心移过去。兵权移了，六部跟着移，六部移了，百官自然也就跟着走了。等燕城的衙门、粮仓、宅子都准备齐了，再正式下迁都诏书。到时候水到渠成，谁也说不出什么。”

“先调兵，再迁六部，最后迁宫。”卫峥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是。”杨士奇应道，“臣这就去拟个条陈，把调兵的名目和步骤理清楚，明日呈给陛下过目。第一批先调三大营五万精骑过去，名目就叫‘北疆轮防’，不叫迁都，朝堂上那帮人想拦也找不到由头。”

“五万够不够？”

“先五万，半年后再调十万。两次之后，燕城的兵力就压过京城了。到时候谁还拦得住？”

卫峥点了一下头，把案上那卷薄纸重新拿起来，叠好，收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光，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士奇，你说，朕这个大哥，当得是不是太窝囊了。”

杨士奇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卫峥不是在问他。

五日后，漠北军中快马递送的第二封急报送到了东北军中军大营。

这次送信的是徐达身边的亲兵，马背上驮着两匹替换的骡马，一路从狼居胥山换马不换人跑到这里，靴帮上还沾着干透的泥壳。卫峥拆开军报时，杨士奇正站在案侧誊抄调兵条陈。军报内容不长：苏清鸢身死之后，第五轻柔在漠北军营外拔剑立誓，随后离开大营，去向不明。末段附了第五轻柔离开前说的那几句话“这世间一切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的仇，岳父岳母的仇，我来报”“至此世间，再无第五轻柔，只有血色修罗。”

卫峥看完，把军报放在案面上，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椅子里，手指搭在军报的边沿，慢慢收紧了。杨士奇看见他的脸色从方才的沉痛慢慢变成了一种他很少在卫峥脸上见过的颜色。

“士奇。”卫峥开口，声音不高，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杨士奇后脊梁发紧。

“陛下。”

“朕想起来了。”卫峥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很直，“当年老五问朕要清鸢的旧档，朕给了他三箱子。他问朕苏府大火的卷宗在哪，朕说年深日久，散佚了。”

杨士奇没有接话。

“散佚了。”卫峥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朕亲笔批的‘永不启封’！十七卷！朕压在库底最深处，封条上写着‘永不启封’！他要是知道了”

“陛下。”杨士奇往前迈了半步，“此事臣当时并不知晓。但既然毅国公如今已经……”

“已经什么？”卫峥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杨士奇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退：“臣斗胆说一句。毅国公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报仇。如果他杀完了草原九部，杀完了沙俄，接下来要杀谁？杀建文旧部，杀藩王，杀诏狱施行者。等他杀完了这些人，回头再来想苏府大火的事，那时候他手里还握着什么？一柄剑，和一颗已经死了的心。陛下，到那时候，他追究不追究，还重要吗？”

卫峥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一挥手，把案角那卷杨士奇方才搁下的调兵条陈扫到了地上：“出去。”

杨士奇弯腰把条陈捡起来，没有再劝，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告退。”

杨士奇掀帘出去，站在帐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正在合拢，把东北军大营的旗杆和营帐轮廓一并收进暗灰色的底色里。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远处草场的涩味。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着这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说的：

“大乾的天，大陆的天，要变了。”

他把条陈拢进袖中，沿着营帐之间的土路慢慢走远了。帐内，卫峥坐在椅子里，面前摊着那封写着“血色修罗”的军报，袖中那封写着“心力交瘁而死”的飞鸽传书还贴着腕子。他坐了很久，直到帐外的暮色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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