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宁城

夜色已经落尽了。锦州城头的旗帜在晚风里缓慢翻卷。城内的灯火比白天多了许多，街面上的脚步声和归拢兵器的碰撞声逐渐稀落。卫峥站在锦州城墙上，手扶垛口，望着城外被夜色覆盖的旷野和北方那道隐没在黑暗里的地平线。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不高不低，但足够让身后那个人听清："景川，你带十万大军驻守锦州，不要再丢了。"

萧景川站在他身后，一身旧甲，脸上的风尘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只是拱手应了一声："末将遵旨。人在城在。"

卫峥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他的目光从北方的夜色上收回来，落在城内的灯火上："大军休整一夜，明日天亮，朕去宁城。"说完便转身走下城楼，靴声在砖阶上踩出一串短促而均匀的声响。

次日清晨，大军在晨光中开拔。锦州城内的十万守军留下驻防，城门口的旗帜在晨风里舒展开来。卫峥策马走在队伍前列，目视前方，马蹄踏过初升日光中泛着微光的土路，向北而去。沿途的田野比山海关以南更开阔，土地的颜色更深。午后和黄昏在行军中被均匀地切分成一段段马背上的时间，日头从东到西移动，把大军的影子从短拉长、从长拉短，最后完全融进了正在铺开的暮色里。

斥候在入夜前最后一次折返，确认了宁城的方向和城防布局，宁城守军约三万人，城防不如锦州坚固，城门是旧木门，门闩是铁的，但已经有些年头了。卫峥勒马停在一片矮丘的背风处，摊开舆图在膝头，借着最后一抹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图卷，抬手指了一下北方那个在灯火中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今夜。夜袭。先摸到城下，趁他们换防的时候动手。不要打草惊蛇，前锋先上，拿下城门再说。"

传令兵们策马散开，命令在夜色中被低声传递下去。

夜袭是在三更时分发动的。

前锋军借着夜色摸到了宁城城墙下。云梯拆成段背着运到城根下，兵士们的靴底包了棉布，踩在碎石和干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城头上的火把还在燃着，巡逻的守军刚刚换过一班，新的哨兵正从城楼另一侧往这边走，还没有完全走到这段城墙的上方。云梯被无声地架了起来，前端搭上垛口边缘，在砖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一个身影翻上了垛口。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但第四个兵士刚探出头，就被城头暗处窜出的一名守军一刀劈中了肩膀。那人闷哼一声从云梯上栽下去，摔在城根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城头上的警钟骤然炸响，尖锐的鸣声撕裂了夜色。

"敌袭！"

喊声刚出口，翻上城头的第二名大乾兵士已经从背后一刀捅穿了他的后心。那人踉跄着向前扑倒，血从嘴里涌出来，溅在城砖上。但警钟已经响了，城楼另一侧的守军开始朝这边奔来，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动。

云梯上的兵士们加速往上翻。城头上的争夺瞬间白热化，刀光在火把下闪成一片，有人被长矛捅穿腹部，有人从城墙边缘被推下去，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最先翻上去的那名兵士被三名守军围住，他挥刀砍翻了一个，但后背被另一柄弯刀劈中，整个人跪倒在垛口边，血顺着城砖往下淌。他死死抓住那名守军的脚踝，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人拖下了城墙。

城门内侧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往城门方向集结。但已经晚了城头上的人开始往下放绳索，更多的兵士从城墙两侧攀下来，从背后包抄过去。城楼上的哨兵被一刀砍倒，火把的光晃动了一下，颜色从通古斯的暗黄换成了大乾的赤红。

城门从内侧被打开。铁质门闩被抬起来时在槽口里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外头等待的大军没有发出呼喝声，只有密集而沉稳的脚步声从门洞里灌入。

宁城内的三万人马在夜色中惊醒时，城门的控制权已经落入了卫峥手中。但巷战远比预想的更惨烈，通古斯守军没有像锦州那样迅速溃散，而是退入街巷，利用熟悉的地形展开抵抗。箭矢从屋檐和巷口出来，有人在转角处被伏击，长矛从暗处刺出，贯穿了一名前锋兵士的喉咙。街面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有大乾的，也有通古斯人的，血在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巷战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天边第一道晨光从城墙东侧浮上来的时候，城内的抵抗才基本停止。宁城重新回到了大乾手中。

卫峥策马入城。马蹄踏过城门内的石板路，上面还残留着夜里那场夜袭留下的浅痕，血、碎甲、折断的兵器。他勒马停在城中心的一处十字路口，四下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被肃清残敌的街巷。晨光正在缓慢铺展开来，把城墙和屋檐上那些残存的旗帜和未干的露水一起照得透亮。街角处，一名大乾兵士靠在墙根，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眼睛还睁着，已经没有了气息。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卷了刃的刀。

大军在城中的街巷间展开警戒和驻防。卫峥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朝城中那座还没被完全修整好的军衙走去。脚步在晨光中留下一串短促而稳实的回响。

这一仗，宁城拿下来了。

但前锋军折了将近两千人。

卫峥走进军衙的时候，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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