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锦州

大军从山海关向北开拔后，一路的尘土就没有散过。沿途的村庄大都空了，有的屋门敞着，有的被从外面闩上了，像是人在仓促离开时还来不及把一切都收拾停当。路边田埂上偶尔能看到翻倒的农具，落在坑洼里，被马蹄带出的土盖了大半。斥候每隔一个时辰便从前方折返，报回的消息越来越近，锦州城已经在望，城头上插着通古斯人的旗，城门紧闭，城墙上能看见正在走动的守军身影。

卫峥策马行进在队伍中段，风尘把他玄色的披风边缘染成了灰褐。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地平线上那道正在缓慢变大的城郭轮廓上，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前锋加速，午后必须抵达锦州城下。"传令兵拨马向前，号令声在行进的队伍中一层层传递下去。马蹄声随之更密了一些。

午后，大军抵达锦州城下。

城墙比预想中更高。青灰色的城砖在日光里泛着硬实的暗光，城头上的旗帜果然换了，陌生的旗形和色彩在城楼顶端缓慢翻卷。城墙上的守军列队已齐，矛尖朝下，弓手蹲在垛口后面，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卫峥勒马在阵前站定，望着城头上那些盯着他的目光，又看了看城墙上新补的缺口和门板上残留的刮擦痕迹。他看了片刻，转回头对身侧副将开口："前锋压上去，先试一轮。"

号令声传开。前锋军开始向前推进，盾牌手在前列成一道移动的墙，后面跟着推云梯和撞木的兵士，弓手在更后方列成两排。风把城墙上的旗帜吹得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城头上的守军看见逼近的大军，号角声从城楼上传下来，低沉而绵长。

卫峥没有策马冲在最前面。他勒马站在中军位置，目光跟随着正在向城墙逼近的队列移动。

攻城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时，最先翻上去的三个兵士几乎同时被城头上的长矛捅了下来。一个人从半空坠落，甲胄砸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也没有动。第二架、第三架云梯紧接着架上去，城墙上的争夺开始变得惨烈，有人从云梯顶端翻进垛口，刀光一闪，一名守军捂着喉咙倒下，但紧随其后的两名大乾兵士也被从侧面刺来的弯刀劈中肩颈，血溅在城砖上，沿着砖缝往下淌。城头上的旗帜被砍倒了第一面，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

撞木撞击城门的声音持续而沉重，每隔一阵就会在城墙根处传出一声被砖石挤压过的回响。门板开始出现裂隙，裂隙沿着木纹缓慢延伸。城下的弓手不断向城头放箭，箭矢钉进垛口和守军的甲胄里，有人惨叫一声从墙头栽下来，摔在护城河边的泥地里，四肢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斜阳从城墙东侧逐渐移到西侧，在墙面上拉出一道越来越长的影。城墙上那些正在翻越和砍杀的身影被拉成一道道剪影，城下等待时机和调整阵型的队列被镀上一层暖红色的光，那光落在血泊里，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暗金色。

傍晚时分，城门终于被撞开了。

大门向内倒去的时候，溅起一片扬尘，在斜阳里被照成一层浮动的金粉。前锋军顺着敞开的城门涌入城内，城墙上的旗帜在斜阳落尽的最后一刻被砍倒了最后一面通古斯人的旗。大乾的旗被重新挂上城楼，在晚风里慢慢展开。

卫峥策马走进城门。城内的街面上还有零星的散兵在向巷子深处退去，但大势已定。马蹄踏在城门内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城中剩余的抵抗很快被压制下去，巷口里的兵器碰撞声逐渐稀落。街面上开始有人点起灯笼，把那些正在暗下来的屋檐和墙根重新照亮。

卫峥在一处岔路口停住了马。他偏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正在晚风里缓慢展开的旗帜，又收回目光，没有多说，继续策马向前。城中各处开始传来收兵的号令声，短促而利落，一声接一声地从各个街口传回中军位置。

这一仗，大乾夺回了锦州。

但代价写在城墙根下，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有大乾的兵士，也有通古斯人的守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卫峥骑马经过时，看见一名年轻的兵士靠在墙根，腹部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流出来半截，他的手还紧紧攥着一面残破的大乾军旗。卫峥勒马停了一瞬，没有下马，只是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继续向前。

夜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锦州城重新回到了大乾手中。城楼上那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替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洗的城池，重新报出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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