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颠路

马车驶入一段颠簸的路面，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车厢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汪直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一点提醒的急促：“两位国公，坐稳了！”

第五轻柔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苏清鸢，但手刚伸出一半，已经被她先一步抱住了。三岁心智的苏清鸢两只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整个人挡在他身前，像是要把自己当成一道小小的屏障，替他挡住那些正在晃动的颠簸。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却带着一种和身形完全不匹配的笃定：“爹爹别怕，鸢鸢抱着你呢。”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自己也在摇晃却还在努力护住他的样子，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任她抱着，任她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挡住”这段颠簸的路。马车继续在碎石路上颠簸着，苏清鸢的睫毛在他的衣襟上轻轻扫过，她的呼吸短促而专注，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完成一件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事，抱住他。

颠簸还在继续，苏清鸢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身体深处轻轻拨动了一根弦。她抬起头来看向第五轻柔，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从三岁的纯粹换成了十一岁的认真。她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一些，像是要确认他还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师傅，别怕，我在呢。”

第五轻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一岁孩子才有的那种笃定，也有她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三岁心智的她喊他爹，十一岁心智的她喊他师傅，不管她叫的是什么，动作始终是一样的，护住他。他忽然明白了。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她，亏欠了十六个月的地狱，亏欠了她十几年的时光，亏欠了她本该拥有的青春和自由。他把那些亏欠扛在肩上扛了那么久，久到他把所有对她的好都当成了还债。可是苏清鸢对他的那种本能，不管她记不记得他，不管她把他当成爹还是师傅，她都会在危险来临时先护住他，那不是还债，不是愧疚能解释的东西。那种本能只来自一个地方，藏在身体最深处的、连记忆都夺不走的东西。是因为她内心深处一直喜欢他，从十三岁开始。

马车终于驶离了那段颠簸的路面，车轮重新压上平整的官道，车厢里的摇晃渐渐平息下来。苏清鸢环在他腰上的手还没有松开，但她的目光已经换成了十三岁才有的那种沉静。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第五轻柔低头看了看她，然后侧过身，慢慢躺了下来，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他仰面看着她，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没好之前，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看着她，“不是因为亏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我也喜欢你。”

苏清鸢低头看着他，她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我不希望你亏欠我。我只想要你”她停了一下，像是要从那些正在慢慢回来的记忆碎片里挑出最准确的那个词，“开心快乐。”

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车厢里那些沉了很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第五轻柔躺在她腿上，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像是那些话落地之后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生根。马车继续向北走着，风声、车轮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全都落在这一片正在缓缓铺开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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