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不希望你如此

马车在秋日的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单调而绵长。苏清鸢靠窗坐着，目光落在外头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树影上，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第五轻柔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却没有递出去，只是攥着，像是忘了自己手里还有东西。

苏清鸢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轻柔，你说，如果我的记忆永远都是一段一段的，你会离开我吗？”

第五轻柔看着她，没有犹豫：“不会。我欠你的。”

苏清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那道回答里藏着的东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为什么总是说欠？还是说，你从未喜欢过我，只是觉得亏欠我？”

第五轻柔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那句话钉住了一样。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直觉得自己欠她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多到他把那些没日没夜的守护和等待都当成了理所当然的赎罪。可今天苏清鸢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了那潭水，把他一直回避的那道裂缝翻了出来，现在的自己对她，到底是喜欢，还是愧疚？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那些年来的陪伴、照顾、守候，是从哪一刻开始从亏欠变成了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以为只要把她接回来、治好她、等她醒来，那些旧账就能一笔勾销。可她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用十三岁的眼睛告诉他，她想要的不是一笔勾销，而是一份心口一致的喜欢。

苏清鸢看着他迟迟没有开口，像是那个沉默本身已经替她确认了一些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轻柔，我没有十四岁的记忆。但是我知道，十四岁的我能坚持下来，是因为心里有你。”她停了一下，“轻柔，我不想你觉得你亏欠我。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跟我认识的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我现在虽然没有全部记忆，但我知道，从初识之后，我喜欢的是那个活泼洒脱的你，而不是现在对我满心亏欠的你。”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秋光从车帘缝隙里涌进来，在她脸上缓缓移动着，像是在等她把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部落完。然后她的眼睫微微一垂，像是那层十三岁的沉着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盖过去，再抬起头来时，目光里已经换成了三岁孩子才有的那种直白和柔软：“爹，要抱抱。”

第五轻柔看着她伸出双手的样子，像是被她的切换从方才那场正对着他的内心提问里捞了出来。他弯腰把她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低头闻了闻她发间残留的桂花香气。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小鸢鸢，吃桂花糕。”

三岁心智的苏清鸢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咽下去，又张嘴接下一口。像是刚才那番话从来没有被她说过，像是她十三岁时问他的那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还悬在马车里还没有落下答案。马车继续向前走着，车帘缝隙里的秋光不断地涌进来又退出去，在他怀里那个正在吃桂花糕的人脸上来回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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