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秋月华

午后，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温润的金黄色。大魁树的影子拉长了一些，斜斜地铺在窗前的砖地上。屋里的炭火又添了一回，第五轻柔正坐在榻边，苏清鸢窝在他怀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徐妙云上午送来的，她掰成小块小口小口地啃着，啃得满嘴角都是碎屑。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来。两双，一轻一重，和上午那一对来时的走法不太一样，轻的那双脚步更稳，步伐里带着常年习武的人特有的那种平衡感。门被推开的时候，君应怜先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身形修长，穿一身深藕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目间有一种沉静而利落的气质，和君应怜那种带着阳光气儿的活泼不同，她的静像是从许多年风雨里沉淀下来的东西。

她进门之后没有看别处，目光直接落在了第五轻柔怀里那个正在专心啃桂花糕的身影上。她看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苏清鸢正低着头往嘴里塞桂花糕碎屑，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来，眨了眨那双带着孩童般茫然的眼睛，和门口那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她把视线转向第五轻柔，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意思是：爹，你吃。

第五轻柔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小口，然后看着苏清鸢说：“不用了。”苏清鸢这才满意地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继续一边嚼一边望向门口那个陌生的人。秋月华看着苏清鸢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慢慢走了进来，在榻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易碎的东西：“大师姐……还记得我吗？”

苏清鸢嚼着桂花糕，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向第五轻柔，把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挠了两下，像是在说：爹，她是谁呀，我不认识她。

第五轻柔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秋月华，语气平平的，像是在替一个还不会完整说话的孩子传达意思：“她说她不记得你了。”

秋月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怀里那个正在用手指搓他衣襟上的盘扣、对外界毫不设防、已经不认识她的大师姐，她没有像君应怜那样试图逗她说话，而是坐着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安静被窗外的麻雀叫声打破了一次又恢复，她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细细的砂砾：“大师姐这个样子……真的不习惯。”她停了一下，“师傅要是还在世，看到了，得多心疼。”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苏清鸢，她正专心地把桂花糕的碎屑从衣襟上弹掉，像是丝毫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他又抬起头来，看着秋月华：“你要怪就怪我吧。”

秋月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质问也没有埋怨，只是安静地映着他的影子，像一面被风拂过很久的湖水终于恢复了平静。她摇了摇头：“我怪你什么？”她偏头看了一眼苏清鸢，苏清鸢正窝在第五轻柔怀里把手指往他袖口里伸，像是在研究那个洞口通向哪里。“大师姐现在就缠着你，我要是怪你，她不吃了我才怪。”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那个正在探索他袖口的小脑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有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堵在胸腔里没有完全化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秋月华，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她三岁那年是什么样子的？”

秋月华看着第五轻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大魁树上，像是在那枯黄坠落的叶片间翻找一段很久远的记忆：“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师傅说过”她把目光收回来，“大师姐的母亲在她出生的时候就难产死了。是她父亲一个人把她养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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