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雪承约

永乐六年冬，雪下得很大。

从清晨开始落的，起初是碎碎的小粒，到了午后变成了鹅毛片子，密密匝匝地往下坠，不消一个时辰就把院子铺了厚厚一层白。大魁树的枝干被雪压得弯了些，枝条上积着松松的雪绒，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碎末子飘进窗台，落在窗纸和窗棂的缝隙间，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第五轻柔把窗推开了一道缝透气，冷风裹着雪絮钻进来，扑在他面上，凉丝丝的。他正要关窗，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清鸢，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正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院子，瞳孔里映着纷飞的雪片，亮晶晶的，像落了满天的碎光。

她看了很久，慢慢把目光收回来，抬手指了一下窗外的雪地。她的手指还是弯不拢，那只不太灵活的左手抬起来时微微发着抖，但方向很明确，指着院子里那片厚厚的积雪，然后做了一个拢起来的手势，像是想摸一下。

第五轻柔顺着她的手势看了一眼雪地，又看了一眼她。她眼底那一点小孩子看见新奇东西时才会有的亮光，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屋外的冷意扑了他一身。他踩着积雪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双手拢了一捧最干净的白雪，在掌心里搓了搓，团成一个圆圆的雪球。雪球不大，刚好够拢在掌心里，边沿被他的体温贴得微融了一层，亮晶晶的泛着水光。他捧着雪球走回屋里，把雪球放在她伸出来的掌心里。

苏清鸢的指尖触到雪球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指节往上蹿，激得她的手指蜷了蜷，但随即又张开，把那个雪球拢在掌心里捧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雪球，看着上面细细的冰晶在室内的暖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看着自己的手指覆在雪面上慢慢按出五个浅浅的凹痕。她轻轻捏了捏，雪球在掌心里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春天解冻时冰层开裂的第一道细响。她抬眼看着第五轻柔，嘴角弯开了一个清晰的笑容，那弧度铺满了整张脸，从眼角一直漾到唇边，像雪地里忽然绽放的一朵小花。

第五轻柔蹲在榻边，也看着她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蹭过她温热的颧骨，声音低低的、暖暖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外面看。”

苏清鸢的眼睫颤了一下。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雪光、有暖意、有很久很久以前在漠南草原上初见时那一眼的亮，也有这些年被时光磨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柔。她把那个雪球在掌心里又拢了拢，像在记住那一点凉意和触感，然后她的嘴角又弯了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大雪还在落，大魁树的枝干上又积了厚厚一层。院子里白茫茫的，安静得只剩下雪片坠地的簌簌声。偏屋里，苏清鸢的掌心里还捧着那个雪球，第五轻柔的手还搭在她脸侧，两个人的目光叠在一起，像这个冬天最暖的一团光，落在雪里，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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