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宋兴

永乐六年秋。

大魁树的叶子又黄了一轮。第五轻柔已经不再数这是第几个秋天了，他看着窗外的落叶，心里只记得住一件事：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从诏狱出来第四年，苏清鸢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挣开那张缠了她太久的睡网。虽然大部分时间她仍然沉在无梦的深眠里，但每一次睁眼，都比上一次多撑一会儿。从最初的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到三个时辰，有一回她甚至撑了将近半天，从午后一直醒到掌灯时分，虽然话还是说不出来，但她用眼睛和手指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最后攥着他的拇指阖上眼时，嘴角带着笑。

她的声音还是没回来。萧神医说喉咙的旧伤太深，声带损了，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慢慢恢复，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到从前的样子。第五轻柔说只要她活着就好。萧神医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她的手指也还没好利索，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诏狱里被夹断过，骨头是接上了，但至今弯不拢，只能维持着微微蜷曲的弧度。可她每次醒来时，还是会把那只手抬起来摸他的脸。

那动作成了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仪式。她醒来的时候，先动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停一息确认他在，然后那只手便从被子里慢慢挣出来，抬到他颊边，手指虚虚地搭着，像一只飞累了终于落定的蝴蝶。指节的弧度弯不拢，指尖便轻轻蹭着他的颧骨、下颌、鬓角，力道很轻，像在描一幅已经刻在心底无数遍的画像，每一次都要重新确认一遍轮廓才安心。第五轻柔从不躲，任她摸索完，才把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低头亲一下她的指尖。

这几年来，门外的锦衣卫从轮岗变成了定岗。两个人固定守着那间偏屋，白天一班夜里一班，换人不换岗。其中一个叫宋兴，是北镇抚司的老人，四年前诏狱里最后一批让路的人之一。他站岗的时候总是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从不往屋里多看一眼。但每次轮班回家，他都会在巷口的老酒铺子里先灌半碗酒，才推门进屋。

梁氏每次都看见他回来时耷拉着的肩膀。那副模样她看了四年，从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心疼，她已经学会了给他温好酒等着，等他喝下第一口再开口问他。

这天宋兴回来照旧先灌了半碗酒，把碗搁在桌上，手背蹭了一下嘴。梁氏把温好的第二碗酒推到他面前，没急着说话。

宋兴低头看着酒碗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还记得四年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苏将军吗？”

梁氏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接话。

“现在看着她的样子，”宋兴把酒端起来又放下，像喝不下去，“我都不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狠心下手的。”

梁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轻而稳：“那你多尽点心。苏将军有什么想吃的，你跟我说，我做了你带过去。”

宋兴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慢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四年来，她就吃不了饭。全是景国公一口一口渡进去的，跟喂小孩儿似的。”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还记得以前在诏狱里，上头让灌参汤提精神，好接着上刑。苏将军吐了好几次，参汤混着血吐了一地。我们把她拽起来继续灌……”

他没说完。碗里的酒映着他泛红的眼尾，他端起碗来一仰头喝干了，搁下碗时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梁氏没有再说一个字，她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地、稳稳地按着。

窗外大魁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秋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盏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宋兴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旧石像，身上的棱角还在，但已经湿透了。

偏屋里，第五轻柔刚刚给苏清鸢喂完了今晚的最后一轮营养水。他把碗放回桌上，回到榻边坐下，刚刚坐定，便感觉到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苏清鸢的眼睛睁着。她不知什么时候醒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刚刚睡醒时特有的迷蒙和柔软。她抬起那只不太灵活的手，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摸索着蹭了两下，像在确认他今天刮没刮胡子。

第五轻柔握住她的手，把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弯下腰凑近她，声音低低的：“你醒得正好。刚喂完水，歇一会儿再睡。”

苏清鸢的嘴角弯了弯，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在说好。然后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鬓角，又移到他唇角，像是在慢慢往一幅旧画上补色，补完了才安心地阖上眼，重新沉入睡眠。

第五轻柔握着她的手，坐在榻边，没有松开。窗外的风还在吹，大魁树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铺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秋夜很长，但这间屋里的灯还亮着，暖融融地照着榻上那一张正在慢慢恢复的脸和榻边那一双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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