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候梦醒

永乐元年正月十六。

天刚蒙蒙亮，大魁树的秃枝在晨雾里描出一道模糊的剪影。偏屋里的炭火还燃着余烬，红亮的光在铁盆里一闪一闪的，把满室的药气烘成一种沉沉的暖意。第五轻柔坐在榻边，一夜没有合眼。他的位置几乎没变过，只是把矮凳往前挪了挪，让自己离她更近一些。苏清鸢的手还搭在他掌心里，从他握着她的姿势到两个人的体温交换，和昨夜入睡前分毫不差。

她还在睡。

呼吸平稳绵长，胸膛的起伏和缓有序，比前两日深了许多。但她的眼睛始终阖着，睫毛覆在眼睑上不动，嘴唇微微张着，脸色还是白得像一层薄纸透过来冬日的天光。第五轻柔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松开手，起身去把熏药的小陶锅重新点上火。药汤翻滚起来的咕嘟声把小屋的安静填满了一角，白汽升起来散在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

药气浸透了屋子之后，他端起那只青瓷罐，坐到榻边。这一次他已经熟练了许多，手指不再发抖，动作又轻又快，把药膏抹在旧伤口上，揉开，等它渗进去。苏清鸢在他的动作下始终没有醒，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把被子拉到肩头掖好，然后端来温水，低头含了一口，俯身渡进她嘴里。

温水滑进她喉咙时，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她的眼睑仍然阖着，像是沉在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托着浮着，不肯浮上来。

第二天也是如此。正月十七。

药换了第三轮，抹了第六遍，温水喂了六次。第五轻柔找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巾，浸了温水拧到半干，避开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轻轻地擦拭她的肩背和手臂。他的动作极轻，像在替一只刚刚换完羽毛的雏鸟拂去身上的灰尘。苏清鸢的身体在他的擦拭下微微动着，肌肉的细小反应像是身体对外界触碰的某种知觉，但她的眼睛依然阖着，呼吸平稳地持续着。白布巾擦过她锁骨下的凹陷处时，她的眉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第五轻柔把布巾浸回水里搓干净，拧干了，继续往下擦。

她的腿细得惊人，脚踝上一圈一圈的铁链旧痕还泛着淡紫色的瘀。他擦到那里时顿了一下，指尖在那些旧痕上极轻地掠过去，像在触摸一段已经结束了的冷日子。然后他把布巾翻了个面，擦完另一条腿，把中衣给她重新系好，被子拉上来，掖紧。

第三天。正月十八。

苏清鸢还在睡。

第五轻柔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不再像纸一样透了，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暖白。呼吸更深了，脉象也比前几日强了不少。但她就是不醒。她的眼皮盖着瞳孔，他的世界被隔绝在那两道薄薄的眼睑之外，他不知道她在哪，她在梦里看着什么，她有没有听见他每隔两个时辰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我在这儿"。

第三天的傍晚，第五轻柔给她喂完最后一次营养水之后，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根弦慢慢地绷紧了。他从榻边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大魁树的枝干在暮色里被染成一片灰蓝。他关上门，回到榻边坐下，低头看着苏清鸢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小声说了一句："该醒了吧。"

她没有醒。

第五轻柔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分又立刻松开了。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来撞去找出口。他正要站起来往外走，他去找门口的锦衣卫，去找萧神医，去找任何能告诉他她为什么还不醒的人，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萧神医背着药箱站在门口。冬日的暮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那一头白须白发照得像镀了一圈暖金色的边。他看了一眼第五轻柔那张绷紧了的、眼底泛着红血丝的脸，又看了一眼榻上安安静静躺着的苏清鸢，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大半。他把药箱搁在桌上，走过去蹲在榻边诊了脉，又把了把她的手腕和颈侧的脉搏，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土，转向第五轻柔，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没事。让她睡吧。"

第五轻柔站在原地。他攥着苏清鸢的手还没有松开，他的肩膀还绷着，呼吸还乱着。但他看着萧神医那张笃定的、不带半点犹豫的脸，那口气慢慢地从他胸腔里沉了下去。他松开攥着她的手改成了握着，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在暮光里安静地覆着。呼吸平稳绵长。

第五轻柔重新坐回榻边的矮凳上，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没有再说话。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暗金色。萧神医在桌边配着下回要用的药包，捣药的声音在屋子里轻轻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稳稳的，不急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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