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诉前尘，执手伴

马车在燕王府门外的长街上缓缓行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车帘垂着，把冬日午后的日光遮成了车厢内一片温暾的昏黄。徐妙云靠在车壁上，眼睫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来。她的视野从模糊到清楚花了几个呼吸，入目的是车顶的暗色锦缎和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亮。她的手动了动，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带着茧子的皮肤，是卫峥的手。他正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搭在她的脉搏处，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让她靠得稳些。

徐妙云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卫峥的脸。那张脸比她刚嫁给他时添了许多风霜的刻痕，眉骨上有一道去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浅疤，下巴上的胡茬没有刮干净，眼底沉着久日未曾好好安歇过的暗青。他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徐妙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一把攥住他那只手，拉到嘴边，低头狠狠咬了下去。牙齿陷进他虎口处的皮肉里，隔着茧子和晒粗了的皮肤咬得又深又重，卫峥闷哼了一声，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有抽手。他没有动，就那么让她咬着，咬到她的牙关在轻轻发颤，咬到她的眼睫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松开了嘴。卫峥虎口处多了一圈深红的齿印，边缘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只是把那只手收回来垂在膝侧，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拿开。

"看你们两个把人家害的。"

徐妙云的声音不高，带着醒转后那种沙哑和压得很深的颤抖。她没有看卫峥，目光落在车帘上，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日光上。日光正照在她膝头的衣料上，照亮了一小片藕荷色的绣纹，绣纹的丝线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卫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她肩上收回来，也搁在自己的膝上。他望着车帘上那道日光，开口时声音平而沉，像在说一件已经压了很久、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旧事：

"你应该知道，当初我和老五不是没想过后果。"

他停了一瞬。呼吸声在车厢里静静地来回了一下。

"离间信写完后，老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个晚上。弟妹，被夺帅走的时候，老五在城墙上，站了一天。"

徐妙云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答话。

"至于我"卫峥偏过头来，望着她的侧脸，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都恨不得抽死我自己"

徐妙云的眼睫动了一下。她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咬住什么没有说出来的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膝头那道日光，光在慢慢移动着，已经移到了她指尖的位置。她把手抬起来，指尖在日光里照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拢进了袖中。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持续地传进来，咕噜咕噜的，平稳而沉闷。日光从车帘的缝里慢慢移过她膝头、移过他靴尖、移过车厢壁上的暗色锦缎。马车在长街上走了一段路，拐了一道弯，那道光便移到了别处去了。

燕王府深处那间偏屋里，日光也正在移动。从窗纸的东侧移到了西侧，把屋里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陶锅里的药已经熬过了一轮，第五轻柔把火灭了，药汤晾在桌上等凉。他回到榻边坐下，重新握住了苏清鸢的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收好。

苏清鸢半阖着眼，呼吸平稳而浅，像一小片被风缓缓托着的羽毛，在空中浮着，不再往下坠了。她的嘴唇上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是方才喂过水后留下来的痕迹。她的脸还是瘦得让人心疼，但眉间的褶皱松开了，唇角那一点微弱的弧度还残存着，像冬日里一株被埋在雪下但还活着的小草，正在等待开春。

第五轻柔低头看着她的脸，声音压得极轻，轻到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惊着她：

"我一直陪着你。别怕。"

苏清鸢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但她搭在他掌心里的手指蜷了一下，蜷成一个极轻极轻的、搭住的弧度。那一点微弱的力气隔着指尖传过来，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片薄薄的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了，渗进去了，不见了。

窗外的大魁树在风里晃了晃枝干，光秃的枝杈交错着伸向冬日的天空。那树皮上的旧疤静静地卧着，在日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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