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泣唤

第五轻柔坐在榻边，握着苏清鸢的手。她的手指还圈着他的袖口，攥得不紧，但始终没有松开。她的呼吸浅而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像隔着一层厚纱在用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第五轻柔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在阖上的眼睑上微微颤动，看着她干裂的嘴唇间渗出的那一点细白的气沫，看着她额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感觉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松了一分。很轻很轻的一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忽然软了一下。紧接着她的呼吸也慢了下来，那短促的节奏正在一点一点地拉长，每一下吸气都比上一口更浅、更迟，像一个人正在从水面上慢慢沉下去。

第五轻柔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的掌心里。他俯下身去凑近她的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小鸢鸢，听话，别睡"

苏清鸢没有反应。她的眼皮还阖着，睫毛不再颤了，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的节奏慢得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正在断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浅滩。她的脸安静地陷在枕头里，瘦削的轮廓在日光里像一尊快要化掉的薄冰，边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第五轻柔慌了。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伸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那力道轻得怕弄疼她，但他摇她的时候手臂在抖。

"小鸢鸢！"他叫她，声音哑了，"苏清鸢！"

没有回应。

"小鸢鸢"这个称呼从他嘴里漏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他心里藏了太久从来没有叫出声的名字，此刻在慌乱中忽然滑了出来，带着喉咙里那种将要碎裂的粗砾感，"你起来，起来打我一顿！"

他的声音裂开了。他低下头去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指节攥着她的手指攥到泛白，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胸腔里翻涌的那些东西正在顶着他的喉咙往外冲。

"都是我不好"他的声音闷在手背上，被布料和皮肉闷得含混不清，"要不是我，你，你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的。苏清鸢，你给我起来，起来打我一顿。苏清鸢！"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还是没有动，脸偏在枕上，呼吸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她的掌心隔着衣料按在他的胸膛上，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拼命去感觉着。

"你起来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怎么拼也拼不完整，"起来！打我一顿吧，起来，打我一顿好不好，小鸢鸢！苏清鸢！"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她的指尖触到他颧骨上那道新伤时，他感觉到了她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是有一片薄薄的冰贴在了伤口上。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下，像梦呓里的人在被什么声音唤醒时的无意识反应。

她的睫毛动了。很慢很慢地，向上掀开了一道窄窄的缝。瞳孔散着，聚焦了很久很久，才在那团模糊的光影里找到了他。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的白皮撕开了一道细口子，一缕极细的血丝渗出来。

她的声音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上来的，细弱得近乎无声，但她的口型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眼里：

"……别……哭了……我还在"

第五轻柔愣住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脸上全是，一道一道地淌下来浸湿了胡茬和下颌。他顾不上擦，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攥住了贴在自己心口上，俯下去凑近她，声音碎着，但每个字都用力地送进她耳朵里：

"小鸢鸢，别睡，你好了之后，等你好了，你打我一顿。你怎么打都行，我绝不还手，觉不。我只要你活着，苏清鸢！"

苏清鸢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垂了，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极淡极淡地弯着，像一根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的草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力气不够了，只吐出了一缕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里，轻得像一根羽毛被风送到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蜷了蜷，像在回应。然后她的眼皮慢慢阖上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浅，但不再断续了，像一条正在从断流中慢慢续上来的细水，虽然细，但还在流。

第五轻柔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额头上。他跪在榻前的踏板上，额头抵着她的指节，肩膀还在微微抖着，但声音已经低下去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在这儿。我…不走。"

窗外的大魁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屋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着，一深一浅，像两片被水浸透的叶子贴在一起，沉在河底，不再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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