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恐君离

第五轻柔翻下马背时，膝盖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张玉一步跨上来，从侧面托住了他的胳膊，把那股往下坠的力道硬生生接住了。第五轻柔的脚踩实了地面，但腿还在微微发颤，他咬着牙站了两息，把怀里的苏清鸢重新调整了位置，抱稳了。

"能走吗？"张玉问。

第五轻柔点了一下头。他抱着苏清鸢跨上石阶，穿过燕王府的前院和回廊，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泥泞里拔脚一样吃力。张玉跟在旁边，没有再伸手扶他，只是走在一步之遥的位置，随时准备接住。

院子深处有一间偏屋，屋前种着一棵大魁树。

那棵树的年岁比这府邸还老，树冠浓密地撑开来，把半间屋子的屋顶都遮在了阴凉里。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鳞，靠近根部处有一道碗口大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深一些，像一道被岁月磨平了的伤口。第五轻柔经过时停了一息，他看见那道疤了。不是当初燕王府小院里那棵，但太像了，一样的纹理、一样的位置、一样被风雨磨得发白的边缘。他喉结动了动，没有多停，低头推开了偏屋的门。

屋里的床榻是早备好的，干净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第五轻柔走到榻边，弯腰，缓缓把怀里的人放下来。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把一件已经碎了无数次、用最细的丝线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搁到软垫上。苏清鸢的后背触到褥面的那一刻，她身体最深处某个已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忽然醒了。

她的手指猛地攥住了第五轻柔的前襟。那一攥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胸口，指节泛着青白。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扣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攥得又死又紧。她的眼皮在剧烈地颤动着，嘴唇翕张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含混却清晰的字：

"不要！别走！"

四个字带着十六个月积累下来最深的恐惧，地牢里她从未怕过刑具，从未怕过鞭子、烙铁和铁签，从未在锦衣卫面前求过一句饶。但这一刻她躺在床上，身体四周是柔软的褥子和干净的空气，身前是他正在放手的温度，她忽然怕了。怕他放下她之后，那个怀抱就不在了。怕他松开之后，她就又回到黑暗中去了。怕这一切都是她濒死前最后一个幻觉，等他的手一收回去，她就又会听见诏狱铁门合拢的声响。

第五轻柔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托着她的背，没有抽开。他低头看着苏清鸢，看着她死死攥住他衣襟和手腕的那两只手，看着那张瘦削到几乎脱形的脸上浮起的惊惶，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眸里泛上来的、与十六个月刑讯全然不同的恐惧。他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攥了一把，攥得他呼吸都顿了一拍，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慢慢翻搅。

他把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拢住。他蹲在榻边，让自己的视线平齐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小鸢鸢，别怕。"他顿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就是躺床上。我不走，你躺着，我不走。听话。"

那几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冰水里忽然点着了一盏灯。苏清鸢的眼睫颤了颤，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一些，但仍没有完全放开。她看着他，那双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白发、血污、疲惫到极点的轮廓，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是真的，不是又一个在酷刑间隙里泛起来的幻象。然后她的手指又松了一分，她被他缓缓放平在榻上，头陷进枕头里，整个人终于妥帖地落在了柔软的褥面上。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一截袖口，捏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根线。

第五轻柔在榻边坐下来，没有挣开她的手。他侧过身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拨开她贴在面颊上的碎发，指尖拂过她额角时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他在发烧。

这时候萧神医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老者背着药箱，须发皆白，步子却利落，走到榻边放下药箱，单膝蹲下来，伸手探了苏清鸢的额头和脉搏。他的眉头在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就拧紧了，像是被那脉搏的细弱程度惊了一下。他解开她肩头囚服的一角看了一眼，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查看她肩背上的伤口，然后慢慢地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沉而凝重。

他转向第五轻柔，看了一眼那只被苏清鸢攥住的袖口，目光在两个人相连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第五轻柔，只说了一句话：

"你留下。"

说完他便转回身，朝站在门口的张玉招了招手，走出了房门。张玉跟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大半，留了一道缝。院子里，大魁树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着，碎光漏了一地。

萧神医站在树影里，朝张玉压低了声音，语气短而急：

"找燕王要军中最好或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快，越快越好。"

张玉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朝前院方向去了。萧神医站在树下又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背起药箱，快步出了院子，沿着回廊往府外走去。他要去抓药，抓那些能续筋骨、养气血、把一条已经走到尽头的人命从阎王手里硬拽回来的药。他的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偏屋里只剩下榻上的苏清鸢、坐在榻边的第五轻柔，和满室安静的光线。苏清鸢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还在微微用力着，她阖着眼，呼吸浅而急，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第五轻柔坐在那里，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极轻极轻地拍着，像在替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续着最后的振动。

窗外的大魁树沙沙地响了一声，把一片碎叶摇落下来，飘在窗台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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