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村上之家

我对着刘思雨点了点头，但同时我竖起右手食指贴着嘴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她别风风火火的，先安抚一下小女孩儿？

我随即转身又走到小女孩儿的身边，“小妹儿，你叫什么名字，哥哥还不知道呢？现在身体好些了没？”

“佛牌大叔，我叫小爱！”

“不，什么佛牌大叔，叫我哥哥就好了！”

女孩儿看了看我缓缓地坐起身，“身体好多了，多谢大叔的关心！”

我顿时老脸一红，尴尬的一批。

刘思雨笑了，接过话：“小爱妹妹，你妈妈的电话多少？我们得联系一下你妈妈，给她说下来历，报个平安。”

我第一次看到刘思雨这个高冷小娘们还会笑，是不是因为小爱叫我大叔，她嘲讽我才笑？

“对对对，你妈妈不回来，我们不走！”我和刘思雨又对视了一眼。

“我妈妈的电话是157xxxx，多谢大叔了，家里也没啥吃的，你们就坐那歇会吧！我还得写作业呢！”小爱起身拿着一旁的书包，缓缓地向旁边的小书桌台走去。

小爱她妈是晚上九点多才回来的。

我和刘思雨坐在客厅里，小爱在卧室里写着作业，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我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说“阿姨您好……我是佛牌店的，你闺女在我店里买了东西，我过来做售后时，发现你女儿有点不舒服，不过放心，现在好多了。你还是赶紧回来吧！”。

小爱她的妈妈在电话里急得不行，说“马上回马上回”。这一“马上”，就是两个多小时。

门锁响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七分。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冲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文件袋，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她看见我和刘思雨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直接冲到卧室小爱身边。

“小爱！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阿姨，她没事了，”我站起来跟进去，“就是发烧，刚吃了药，已经缓过来了。”

她妈摸了摸小爱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我和刘思雨，眼神里全是疑惑。

“你们是……”

“我是道外区不凡佛牌店的老板，”我说，“你闺女今天在我店里买了块佛牌，我后来觉得那东西不太对，怕出问题，就过来看看。到的时候她烧得厉害，我给她吃了点退烧药。”

“佛牌？？”小爱的母亲貌似这才想起来，看到到床头柜上裂成两半的九尾狐佛牌。她拿起来，脸色变了。“这……这不是我今天早上给她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吗？她说同学送的……” 随即像扔个定时炸弹一样，又快速把佛牌扔在柜上。

“阿姨，”刘思雨开口了，语气比我正经得多，“您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小爱母亲叹了口气，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还不是那个装修公司。下午他们来量了尺寸，量完走了。结果六点多又给我打电话，说设计方案出来了，让我去店里看看，说晚上也开门，不耽误白天上班。我寻思人家服务这么好，就去了。这一看就看了两个多小时，选材料、看方案、签意向书……我说我得回家给孩子做饭，他们说再等等再等等，马上就好。结果一弄就弄到九点多。”

我和刘思雨对视了一眼。

“哪家装修公司？”刘思雨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村上之家，”她妈说，“就在道外区那边，门脸不算太大，但服务特别好。上个月刚给我们家翻新了厨房，这次说客厅也给我们重新装一下，价格还便宜。”

“村上之家。”刘思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裂成两半的九尾狐佛牌。碎片内侧，那个菊花标志还在。那股黑色的阴气已经散了，但那个图案刻得很深，像是出厂的时候就印上去的。

跟那五块日文佛牌里的一块，一模一样。

我看向刘思雨。她也看到了。她的脸色，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难看。

“阿姨，”刘思雨站起来，“小爱没事了，明天要是还不舒服，您带她去医院看看。我们先走了。”

“哎，谢谢你们啊……”小爱母亲追到门口，“那个佛牌多少钱？我退给你……”

“不用了。”我摆了摆手，“那玩意儿本来就不该卖给她。是我的问题。”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滨城的夜风灌了我一脖子。

十月底的滨城，天短得厉害。下午四点多太阳就挂在楼顶上了，这会儿早黑透了。风从松花江那边灌过来，带着湿冷，往人骨头缝里钻。街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环卫工刚扫完一波，风一吹，又落了一层。路灯是昏黄色的，照着满地枯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我和刘思雨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走了半条街，我实在憋不住了。

“你到底是谁？”

刘思雨没看我，继续往前走。“我说了，佛牌鉴定师。”

“鉴定师会开锁？鉴定师懂阳宅风水？鉴定师从南方跟一批货跟到滨城？”

刘思雨停住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底下，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发白，但眼神还是那么硬。

“你真想知道？”

“你说。”

“这批佛牌，我盯了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前，南方佛牌市场突然流出一批货，价格便宜得离谱，包装跟正品一模一样。买了这批货的人，轻则破财，重则中邪。我顺着渠道往上查，查到滨城，查到你的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复读机吗？？我说了，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她看着我，“重要的是，你店里那些佛牌，跟小爱买的那块一样，全被人动过手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利用你的店，把煞器散到滨城各处。”她说，“而你，赵凡，你是那个散货的人。”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想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而已啊……我……”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她说的没错。不管我知不知道，那些佛牌确实是从我手里出去的。***、小爱，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顾客，他们买的东西，全有问题。

“走吧，”刘思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先回你店里。你那个发小，估计等急了。”

我跟着她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说“你那个发小”——她怎么知道陈亮是我发小？

但我没问。

回到不凡佛牌店的时候，陈亮果然在门口蹲着。

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背心，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军大衣，大裤衩换成了牛仔裤，脚上还是人字拖。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一袋是被褥，一袋是锅碗瓢盆。

“大哥！”他看见我，蹭地站起来，“你上哪去了？我打你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

“手机静音了。”我掏出钥匙开门，“你咋来这么早？”

“还早？你不看看这都几点了！”陈亮拎起编织袋往里走，看见我身后的刘思雨，愣了一下，“大哥，这娘们儿咋又来了？”

“什么这娘们儿，”我瞪了他一眼，“叫思雨姐。”

“思雨姐。”陈亮嘿嘿一笑，上下打量了刘思雨一眼，“大哥，你俩大晚上的，干啥去了？”

“干活儿。”我没多解释，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走到柜台后面。

刘思雨没理陈亮的贫嘴，径直走到柜台前。她把那尊古曼童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日文。然后她扫了一圈柜台，目光落在抽屉上。

“把东西都拿出来。”

我拉开抽屉，把五块日文佛牌拿出来，摆在柜台上。又把九尾狐碎片放在旁边。古曼童立在柜台角落。五块佛牌，一块碎片，一尊古曼童，在日光灯底下排成一排。

陈亮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从“看热闹”变成“有点瘆得慌”。

“大哥，这些玩意儿……咋都刻着字呢？”

“是的，刻的还都是日文。”我说。

“日文？”陈亮挠了挠后脑勺，“日本人的玩意儿？那咋跑你店里来了？”

“我特么也想知道。”我看了陈亮一眼。

刘思雨拿起那块刻着菊花图案的佛牌，翻到背面，跟九尾狐碎片内侧的菊花标志对在一起。两个图案一模一样，连刻痕的深度都一致。

“同一批模具。”她说，“这批佛牌从南方出来的时候，就是同一个模子刻的。只是有些刻了字，有些刻了图案。”

“那个菊花是什么意思？”我问。

刘思雨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佛牌放下，看着我：“我见过这个标志。”

“在哪？”

“村上之家的广告牌上。”她说，“道外区那家店，门口挂的招牌，右下角就有这个菊花。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陈亮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等会儿等会儿，村上之家？那不是装修公司吗？我山河镇老家那边，好几户都请他们装修的。我妈说那家公司活儿好，价格还便宜，咋了？有啥问题吗？”

我和刘思雨同时看向他。

“山河镇？”刘思雨问。

“对啊，我山河镇的。咋了？”

“你家那边，有几户请了村上之家？”

陈亮掰了掰手指头：“就我知道的，得有个七八户吧。我妈说他们最近半年在山河镇接了好多活儿，都快成我们镇指定装修队了。”

刘思雨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变了。她走到柜台边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盯着柜台上的佛牌和碎片看了很久。

“赵凡，”她终于开口了，“你明天有事吗？”

“我能有啥事儿，还不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儿！”

“店先别看了。”她站起来，把佛牌和碎片拢在一起，用黑布包好，塞回抽屉里，“明天早上，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村上之家。”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对那个装修公司没什么概念。在我的认知里，那就是个搞装修的。但刘思雨的表情告诉我，这事没那么简单。

“行。你在小爱家里，就想着去那个公司，我满足你，陪你就是！”我说。

“请你不要搞错，不是陪我，而是我在帮你！”刘思雨的语气又变成了以往的冰冷。

陈亮在旁边急了：“那我呢？”

“你上你的班，烤你的串。”我拍了拍他肩膀，“晚上过来看店就行。”

“大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你去了帮不上忙。”刘思雨看了他一眼，“你的任务更重，看好这家店。我们不在的时候，别让任何人进来。这里暂停卖货！”

陈亮一听“任务更重”，立刻挺了挺胸脯：“行！包在我身上！”

我看了刘思雨一眼。这娘们儿，哄人有一套。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刘思雨没多说废话，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大哥，这娘们儿胆可真大，这么晚了，自己走，万一遇到个色狼什么的，那可就……”陈亮摸着下巴，望着刘思雨离去的背影，邪笑着。

“色狼？？我特么看你就像个色狼！赶紧睡觉去！” 我用巴掌抽了陈亮肩膀头子一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道外区一条老街上，隔着马路，看着对面的“村上之家装饰集团”。

门脸确实不大，两间门面打通，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停着两辆白色面包车，车身喷着公司logo和电话。招牌是深棕色的底，白色的大字，右下角有一朵极小的菊花图案。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刘思雨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杯热豆浆，跟昨天那杯奶茶一样，也是给我的。

“你别过去。”她说。

“嗯？不进去看看，那咱俩来干啥来了？”我欲欲跃试就要冲过去。

“你是不是有点傻？咱俩目前不装修房子，冒失的进去后，能打听出什么？如果这里真的有问题，那么一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那我们……”

“那什么那？你这个穷屌丝，你有房子要装修吗？进去有谈资吗？”

我竟然被刘思雨怼的无言以对了。

暂时就这么隔街相望吧，我靠……

店里面有人在走动，几个穿工装的员工正在搬东西。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正对着电脑打字。一切看起来就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装修公司。

然后我看见了陆林。

隔着玻璃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前台，跟那个姑娘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然后他转过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他看的方向，就是我站的这边。

我下意识地往电线杆后面一躲。心脏跳得厉害，不知道为什么。

等我再探头看的时候，陆林已经转身回了办公室。

“你看到了？”刘思雨问。

“看到了。”

“那个人，”她说，“据说就是村上之家的老板。叫陆林。大家都叫他陆总！”

我盯着那扇玻璃门，盯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陆林。”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第一次听到，但不知道为什么，后脖颈子发凉。

我兜里的狗头降魔杵，微微发热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错觉。

但我感觉到了。

“走吧。”刘思雨拉了拉我的袖子，“别看了。”

我转过身，跟着她往街口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站在窗帘边上，正往下看。

还是那个陆林。

他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转过头，加快脚步。

“刘思雨。”

“嗯？”

“他办公室的墙上，”我说，“挂着一幅画。”

“什么画？”

“凤凰岭的山水画。我这1.5的视力，刚才看的真真的！”

刘思雨停下脚步，看着我。豆浆洒了一点出来，烫了她的手，但她没在意。

“你确定？”

“我从小在山河镇长大。”我说，“那道岭长什么样，我闭着眼都认得。而且我爷爷的坟就在那里……他这一个装饰公司，怎么会有闲情雅致挂着我老家凤凰岭的画？”

深秋的风从松花江那边灌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哗啦啦响。我站在街口，看着刘思雨。

她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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