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特殊售后

我在店门口站了十分钟，盯着街对面那个空荡荡的路灯杆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个穿二中校服的女生，到底住哪儿？

我没她电话，不知道她几班，甚至连她叫啥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穿二中校服，扎马尾，脸上有点婴儿肥，叫了我两声“大叔”。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刘思雨！

我此时小声嘟囔着，开启一套我自认为很牛逼的小推理。

“她今天早上来的时候，问了我一句‘昨晚有没有再听到动静’。她一个小女生哪来这样的预判能力？？所以她应该不是来鉴定佛牌的，而是她是在盯这批货。她从南方跟到滨城，从古曼童跟到九尾狐，她有没有可能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想到此处，我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这套推理的肯定。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刘思雨，佛牌鉴定师，就一个电话，别的啥也没有。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半天。打这个电话，就等于承认我之前嘴硬是错的。不打，那个女生万一出事……我一直有这个直觉刘思雨能帮上我这个事儿。

我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你终于想通了？”刘思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淡，但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打这个电话。

“我……我问你个事儿，”我咽了口唾沫，“今天上午，有个扎着马尾，穿二中校服，背着书包，脸上还有点的婴儿肥的女生来我店里买了块九尾狐。你认不认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好意思，我是鉴定师，不是私家侦探。我当然不认识她！”刘思雨说，“不过，你说的那个女生在你店里出来后，快速离开。我没看到她买了什么，但你打电话问我她，说明她在你那买的东西有问题。”

我愣了一下。我凑……这娘们儿，她从店里出来之后根本就没走，在街对面蹲着。

“她住哪我不知道，”刘思雨说，“但你说的二中那学校，又不是找不到。走吧，我陪你去门口蹲。”

“现在？”

“现在。”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把狗头降魔杵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进外套内侧兜里。沉甸甸的，硌得慌，但心里踏实很多。

二中是滨城老牌高中，离我店开车二十来分钟。我到的时候，刘思雨已经站在校门口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了，还是那件米白色风衣，手里多了杯热奶茶。

“你倒是来得快。”我走过去。

“我就在附近。”她把奶茶递给我，“给你的，拿着，别哆嗦。”

“我没哆嗦。”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确实在抖。“你这是算给我这个单身男，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吗？”

刘思雨白了我一眼：“做小生意的男生都像你一样贫嘴吗？”我拿着奶茶杯，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而此时刘思雨双臂环抱胸前，目光紧紧的盯着校门口。

放学铃响了。校门口涌出一群穿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的，三五成群往各个方向散。我和刘思雨站在公交站牌后面，四只眼睛盯着每一个穿校服扎马尾的女生。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扎马尾的女生从面前走过，没有一个是她。

“你确定她穿二中校服？”刘思雨问。

“我确定。”

“你确定她扎马尾？”

“我确定。一般初中高中女生，不都喜欢那种发型么？”

“你确定她脸上有婴儿肥？”

“我靠，你查户口呢？”我瞪了她一眼，“我卖了她一块佛牌，又不是跟她相亲。”

刘思雨没理我的茬，眼睛继续扫着校门口。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保安开始关大门。

“这也没蹲到啊。”我有点沮丧地说。

“嗯。”

“她可能今天没来上学。”

“也可能请了假。”

我正要说什么，刘思雨突然拉了我一把。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校门口旁边的侧门，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慢慢走出来。扎马尾，背书包，脸上有点婴儿肥。

就是她！

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对。脚步发飘，肩膀耷拉着，脑袋低着，像脖子上挂了块石头。她走了几步，扶了一下墙，然后又往前走。

“她不对劲。”刘思雨说。

我没说话，此时已经冲了过去。

我跟在她后面，隔着十几步远。她拐进一条小街，又拐进一个老小区。刘思雨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女生走进最里面那栋楼，上了三楼。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三楼，左边那户。”刘思雨站在楼下，仰头看着。

“你怎么知道？”

“窗帘拉开了，又拉上了。动作很慢，手在抖。就是那个女生，不会错！”

我看了她一眼。这娘们儿观察力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

我们上了三楼。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没人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让开。”刘思雨把我拨到一边，伸手在门锁上捣鼓了两下。门开了。

“你到底是干啥的？你还会开锁？”我瞪着眼睛看着刘思雨。

“我是干鉴定师的。”她推门进去，没多解释。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客厅里没人，但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半碗泡面，已经凉透了。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潮湿的墙角发霉，又掺着一点烧焦的塑料味。

我往里面走，推开卧室的门。

那个女生躺在床上。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嘴里在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凑近了一点。

她念叨的是日语。

我听不懂，但那种令我后脊梁发凉的感觉，我这两天太熟悉了。古曼童背面的日文，那五块佛牌背面的日文，都会让我有这种感觉。一个十六七岁的中国女孩，躺在自己家床上，嘴里说日语。

我后脖颈子又一阵发紧，汗毛全竖起来了。

“赵凡。”刘思雨站在我身后，声音压低，“你看她床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床头柜上，那块九尾狐佛牌立在那里，正面朝上，粉色壳子在台灯底下泛着诡异的光。

我右手结了剑指，口中快速念一遍金光咒之后，准备再耗一波体力，开阴阳眼，看看到底咋回事。

“清清灵灵，心下丙丁。右观南斗，左观七星。眼观阴阳，看定真形，急急如律令！”

随着我开眼神咒念罢，我轻闭双眼，右手剑指从左眼横抹到右眼。“开！”

我开阴阳眼看了一眼，差点没站稳。

黑气。比古曼童浓十倍的黑气。那团黑气从佛牌底座涌出来，缠绕在女生的手腕上、脖子上、太阳穴上。黑气里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动。不是日本武士。是一只狐狸。九条尾巴的狐狸。但它的眼睛是红的，嘴角咧着，像是在笑。

“赵凡。”刘思雨又叫了我一声，“你还能不能行？”

“能行。”我把外套拉链拉开，从内侧兜里摸出那把狗头降魔杵，拿在手里冰凉。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床头，把降魔杵压在九尾狐佛牌上。

佛牌震了一下。

我咬破右手食指，在佛牌上画了一道二郎镇邪符。血渗进镀金壳子的缝隙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九尾狐佛牌剧烈震动起来，黑气从牌面喷涌而出，那只红眼狐狸在空气中凝了一瞬，朝我龇了一下牙，然后散了。

佛牌裂成两半。

黑气散了。床上那个女生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嘴唇不再那么干裂了。她翻了个身，嘴里不再念叨日语了，改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的降魔杵还在微微发热。后背全是汗。

“她没事了？”刘思雨站在旁边，看着床上的女生。又看了看我。似乎对我刚才施展的本事，暗暗吃惊，眼神又有点钦佩。

“暂时没事了。”我喘着气，“佛牌破了，邪气散了。但她身体被折腾得够呛，得缓几天。”

刘思雨点点头。她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卧室门口，扫了一圈这个房间。她的目光停在窗户上，又停在床头柜的位置，然后走到客厅里，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

“赵凡，你出来看看。”

我走出去。刘思雨站在客厅中间，指着沙发、茶几、鱼缸和墙上的一面镜子。

“你看出来了吗？”

阳宅风水这块，我打小跟着爷爷学过。在南方给人看风水那几年，更是没少跟这些打交道。沙发怎么摆、鱼缸放哪儿、镜子照哪儿这些东西我一看便知。

“客厅里的气场不对。正常人家，气场是流动的、柔和的。这个客厅的气场是拧着的，像有人把一件衣服反着穿在身上。沙发朝向、鱼缸位置、镜子角度，全都有问题。”我低声说道，“风水肯定是被人动过。”我揣起降魔杵认真说道。

“而且是故意的。”刘思雨对着我点了点头。随即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沙发腿的位置，“沙发是正对门口的，这叫冲煞。鱼缸放在财位的反方向，这会泄财。镜子正对着卧室门，这叫摄魂。会使得室内主人魂魄不稳。”

我看着她。也认可地点了点头，因为她说的这些，都是阳宅风水里的基础常识。一个佛牌鉴定师，不该懂这些。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问。

刘思雨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一眼门外的走廊，又关上门。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刚才破佛牌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那块九尾狐佛牌里的黑气，跟古曼童的黑气是一模一样的。同一个源头。但比古曼童浓得多。”她顿了一下，“这块佛牌被人动过手脚，不是出厂就这样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你店里，或者在你进货的渠道里，把佛牌换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进货渠道是我自己走的，南方批发市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店里除了我，只有陈亮来过。陈亮不可能换。

那是在哪里被换的？

我还没想明白，卧室里传来一声咳嗽。那个女生醒了。

我和刘思雨走进去。女生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半睁着，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茫然。

“你们……是谁？”她声音沙哑。

“我是佛牌店的老板，”我走到床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坏人，“你上午在我店里买了块九尾狐，还记得吗？小妹儿！”

女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女生皱了皱眉头，好像在回忆。“我回来之后……有点困，就睡了一觉。醒来就觉得浑身发冷，头疼，然后……”她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我妈回来了，说她请了装修公司的人来家里量尺寸。我说我难受，我妈说让我忍忍，人家师傅大老远来的。后来下午我就去上学了！”

我和刘思雨对视了一眼。

“装修公司？”我问，“哪家装修公司？”

“村上之家。”女生说，“我妈说那家公司挺好的，服务周到，价格还便宜。上个月刚翻新了厨房，这次来量客厅的尺寸，说要把客厅重新装一下。”

我脑子里闪过四个字。

村上之家。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裂成两半的九尾狐佛牌。黑气已经散了，但碎片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灰。我用阴阳眼看了一眼，灰气里有一个极小的图案，刻在佛牌碎裂的内侧。

不是日文，是一个标志。

一朵菊花。

跟那五块日文佛牌里，其中一块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看向刘思雨。她也看到了。她的脸色，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难看。

“赵凡，”她压低声音说，“你先别声张。先安抚一下小女生，然后跟我走。”

“去哪？”

“去查一个公司。”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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