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格刻度

门“砰”一声甩回门框。

锁舌没咬上，弹了两下，卡在半截。

季云珠背抵着门板，手里那块旧帕子攥得变了形。紫玉兰的绣线硌着掌心，她没觉得疼。

屋里没拉窗帘。初秋的冷光斜切进来，地板上散了一地的户籍迁出文件，白纸黑字，一张不落。

宋知意光脚站在地毯边上，捧着杯温水，杯壁挂着一层薄雾。

“知意。”

季云珠往前走了两步，羊绒披肩滑到肘弯，也没去拽。

“你刚才说什么？跨江大桥，三天后，死无全尸……老李跟了你爸十五年，他怎么可能——”

“妈，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宋知意抿了口水，嘴角往上一扯。

“我背台词呢。昨晚没睡好，才叫陈医生开了药。你少来我房里捕风捉影。”

季云珠站住了。

她盯着那张漂亮的脸。嚣张，烦躁，不耐烦，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心虚。

难道真是自己熬坏了？

这几天为晚棠的事，她整宿合不上眼，耳鸣也犯过好几回……

宋知意没再看她，转身去拉衣柜。合页干涩地吱呀了一声。

【拜托你千万别信，赶紧拿着你那张断绝关系的协议滚出去。】

【老李动的是刹车油路上的东西。市区三十码踩不出毛病，一上高速破百，连着重踩，当场就崩。】

【三百六十五格，老娘就这点家底。】

【宋怀璋平时拿我当摆件，凭什么我替他填坑？你这一嗓子嚷出去，老李在半路狗急跳墙，全家陪葬。】

声音不是从空气里来的。

它贴着耳膜内侧，直直扎进脑仁。语速快，火气大，透着一股季云珠这辈子没在宋知意嘴里听过的疲惫。

她看向那个背影。

宋知意正翻一件灰开衫，肩胛骨在丝绸睡裙下顶出两道棱。

嘴是闭着的。

一个字都没动。

“刹车……油路……”

季云珠吐出两个碎音，帕子掉了。她没弯腰，拔腿就往外冲，软底拖鞋在地板上拖出一串乱响。

门在她身后撞出一阵风。

宋知意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

她盯着晃个不停的门扇，脸上那点装出来的跋扈，一点点撤干净了。

这个太太，遇事从来沉不住气。

她就这么冲下去，一张嘴，宋怀璋只会当成妇人疯话。为了堵嘴，他说不定偏要按原计划出门。

原计划是今早走西郊高速，去临市。

宋知意撩起左手的宽袖。

腕内侧浮着一排淡蓝的荧光短线，跟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三百六十五格。

她不用数。消一格，少活一天。

“草。”

她骂了一声，把开衫往身上一套，只系两颗扣子，拖鞋一踢，追了出去。

#  #

楼下大厅飘着咖啡味，苦的，没加糖。

宋怀璋穿好了铁灰色三件套，管家半跪在地毯上给他系鞋带。他瞥了眼腕表，指关节在公文包上敲了两下。

宋景舟立在玄关边上，单手端着黑咖啡，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划。

眼皮都没抬。

“怀璋！今天不能去！”

季云珠从楼梯上冲下来，最后一级踩空，整个人扑出去，一把揪住宋怀璋的西装下摆。

“取消视察！要不换车！千万别坐老李那辆！”

宋怀璋低头看着地上的妻子，眉心拧成一个结。

“季云珠。”

他没发火。这种时候不发火，比发火更吓人。

“你看看现在几点。”

“不是做梦！老李动了车，会死人的！”

“妈。”

宋景舟开口了，不高，平得像把尺子。

“李师傅的车每周都在指定中心做全套检测，出场前双人交叉核验，都有记录。”

他顿了顿，没再说别的。

意思却摆得明白：你这话，站不住。

“宋董的行程，什么时候轮到季女士在大厅里嚷了？”

楼梯上方飘下来一道懒洋洋的女声。

宋知意双手揣在开衫口袋里，一级一级慢慢往下踩，像来看戏的。

宋景舟抬眼，镜片闪了一下冷光。

宋怀璋回过头，眼神扫过来，带着刀。

宋知意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下巴一扬，还是那副用了二十年的跋扈相。

“宋董要签百亿大单，法务部的合同，总得先看清楚吧？”

“你懂什么合同？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我是不懂。”

宋知意耸耸肩。

“但昨晚我下楼倒水，路过书房，博古架边上掉了一页纸。华信的补充协议，第三十七条，加了个‘不可抗力无限追索’。宋氏在临市的项目要是出了不可抗力违约，城南那三块抵押地皮，直接划进第三方信托，受益人，华信指定。”

大厅里静了。

宋景舟捏着平板的手停住。

宋怀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份协议昨天半夜才从临市传过来，法务总监亲手送上三楼，在书房里待了不到半小时。

总监还特意提过，第三十七条措辞有点含糊，建议路上再细看。

他本来打算在车上扫一眼，没毛病就签。

“你在哪看的？”

“就掉在地上的。两行字，谁都看得懂。”

宋知意偏着头，声音拖得长。

“我可不是替宋家操心。我那点信托基金，不想跟着一块烂坑里。”

嘴上讲的，是最自私最刻薄的算盘。

下一秒，另一道声音，同时砸进宋怀璋和宋景舟的脑子里。

【死要面子的老顽固，合同里埋着刀都看不见。】

【你真以为老李就图那两千万？华信背后那位早把局做死了。车祸是第一步，你死在桥上，这份追索合同立刻递法院。宋景舟被架空，宋家三个月，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要不是不想第一格就废了，老娘才懒得趟这浑水。】

宋景舟手里的平板边角硌进掌心。

第一格？

什么第一格？

他的目光落在宋知意插着口袋的左手上。袖口压得很低。

宋怀璋站着没动。

后背的衬衫黏在了皮肉上，凉。

三十年商海里滚出来的，靠的不是什么算计，是一种近乎野兽的嗅觉。

那嗅觉现在只有一句话：

别走。

大厅中央的座钟“咔哒”跳了一格。

宋怀璋把公文包甩给管家。

“景舟，通知临市，我急性胆囊炎，会议推迟。”

他扯松领带，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老李的钥匙收上来，让他先去后勤部待着。没我的手令，公馆大门，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管家弯腰应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季云珠瘫在玄关柜旁，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宋知意打了个哈欠，连余光都没给，踩着软鞋转身上楼。

#  #

晚上九点，暴雨。

雨点砸在落地窗上，一阵密过一阵，像有人往玻璃上撒石子。

书房里的雪茄味浓得散不开。

宋景舟推门进来，把平板放在红木书桌上，屏幕朝上。

“查实了。”

他的语气没起伏。

“老李小儿子的海外账户，三天前进了三百万美金，出资方是宏远资本的壳公司。”

宋怀璋没吭声。

桌角的楠木笔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碰了下去，摔成几块，钢笔滚了一地。

他没去捡，只盯着那张流水单看，看了很久。

“还有这个。”

宋景舟把手机推过去。

本地突发新闻的弹窗占了大半个屏幕：

【今日10时25分，西郊跨江大桥中段发生特大追尾事故，重型挂车侧翻，护栏被撞开二十余米缺口，两辆轿车坠江，搜救仍在进行……】

宋怀璋靠进椅背。

10时25分。

那个点，他的车应该刚好在进桥前的下坡弯道。

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头。

一根都没点着，屋里还是呛。

宋景舟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

“我去再确认一下。”

宋怀璋没抬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去。”

#  #

三楼西侧卧室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圈出巴掌大的昏黄。

宋知意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左手睡袍的袖子撸到了手肘。

最靠前的那一格蓝光，正在裂。

闪了两下，碎成粉末，灭了。

皮下空出一截。

三百六十五，变三百六十四。

一股虚劲从骨头缝里往外漫，手脚发沉，冷得厉害。她用右手拇指摁住那处缺口，摁得很实。

底下空荡荡的，只剩脉搏在顶。

“一天。”

她念出来，就像在核对一张已经签了字的账单。

“叩，叩。”

敲门声，不快，有节奏。

宋知意放下袖子，抹了把额角，起身开门。

宋景舟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外套脱了，白衬衫领口松着，金丝镜片后面看不出东西。

他没开口，也没进来。

只抬起右手，把一张刚打印的纸放在门边的玄关柜上。

跨江大桥的航拍截图。护栏豁了口，江水黑沉沉的，碎片撒了半幅。

他看了她一眼。

视线在她垂着的左手上，停了半秒。

“早点休息。”

扔下这四个字，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轻，拐角后什么都不剩。

宋知意靠着门框，低头看那张纸。

墨迹还带着机器的余温，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她把拇指又压回左腕那个空缺里。

空的。

她随手翻过那张纸。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很利落：

“你手腕上，是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宋景舟盯上我了。】

【这笔账，我先记着。】

【但第一格都烧了，谁也别想让我白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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