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2006年1月1日23时10分。

元旦。

我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盯着台历看了很久很久。

无数个深夜，我独坐灯下，熬着无边的悔恨，一遍遍奢望，如果人生能重来。

如今，奢望成真。

没有哭声，没有失态的崩溃。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站稳。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点血丝，瘦的橡根竹竿一样，但是---年轻。十九岁的脸，没有黑眼圈，没有法令纹，没有三十五岁以后那种怎么休息都消不掉的疲倦感。

我推开自己卧室房门，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凉水浇在头上那一刻，我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混着自来水一起淌下来。

不是悲伤。

是太多了。

我蹲在地上，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哗哗的水声盖住所有不该有的动静。

蹲了很久。

久到我妈在外面拍门:"你掉厕所里了啊？作业完成了赶紧去睡觉!"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

嘴角挂着笑意的对着镜子里的少年说:行了，够了。哭完这一次，以后不哭了。

第二天早饭吃的是蛋炒饭。我妈从我六岁来到这个城市，开了整整十五年饭店。上辈子走南闯北吃遍了所有馆子，没有一顿能比得上我妈的手艺。

我爸坐在桌子对面，电视里放着姚明正在罚球。

“你昨天又和余川他们三个出去打球了吧？"我爸头也不回的问我。

"嗯”我扒了口饭，含糊应了一声。

“少跟他瞎混，你那个成绩，心里有没有数？”

我妈在旁边插嘴:”大过节的你别说他。"然后转过头，压低声音，“你爸说得对，高三了，还有五个多月就高考了，自己有个数。”

这些话，前世听过无数遍。那时候烦，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念叨成绩。现在再听，每个字都是金子。

"我知道。"我认真地说。

我爸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说话的神情不太像他认识的那个儿子——他楞了一小会，又转头看球赛去了，嘟囔了一句“知道就好。”

我慢慢吃着蛋炒饭，把每一口味道都记住。

这顿饭，前世的我根本没当回事。元旦过节嘛，普普通通一顿早餐啊，吃完抹嘴就走，约余川他们出去打球上网，混一天是一天。

可四十岁的我知道，这样的早饭，以后越来越少。

少到有一天，你愿意拿全部身家去换一顿，都换不回来。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我喜欢英语，这本子都是英语的笔记和美文摘抄，有时候也写一点自己的日记，最主要是我爸妈即使翻到了他们也看不懂，字迹歪歪扭扭，少年人的拙劣。

我把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日记。

是清单。

我记得的事：

一、2006年6月高考。前世我考上了一所普通二本，离家700公里。这一次，目标要更高——不是为了面子，是因为那所学校的平台太小，很多机会根本够不到。

二、2006年到2015年，哪些行业会爆发。房地产、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智能手机、电商……我全经历过，也全错过了。这一次，要提前布局，但绝不冒进。

三、余川。他是我兄弟，但他也是我心性上最大的隐患。不是要远离他，而是要带着他一起走正路。如果我还像前世一样被他带着往巷子里钻，那重活一辈子就白瞎了。

四、她。2008年才会遇见。还有两年。这两年里，我要变成一个配得上她的人——不是有钱，是心性稳当、做事踏实、不再浮躁侥幸。前世我输给她，不是输给别的男人，是输给自己的不成熟。

五、爸妈。前世我最对不起的人之一。他们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我回报他们的是提心吊胆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这一世，要让他们安心。

六、绝不碰赌。这条没有商量余地。侥幸这颗种子，前世就是从巷子里的那次"试试手气"开始生根发芽的，它长成了一棵树，缠了我半辈子。这辈子，连那条巷子都不会再路过。

写到这里，我停笔看了看这份清单。

字迹比之前工整多了。

不是因为手变好了，是因为写字的人变了。

十八岁的手，四十岁的脑子。

我把笔记本合上，藏到书柜的背面夹层里。

然后翻出小灵通，翻盖的那种，前世我记得这款用到大学开学才换。通讯录里存了二十几个号码，翻到"小川"——余川。

号码还是那个号码。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

不是现在。

我还有很多事要想清楚。

下午，我出了门。

元旦假期尾巴的街上人来人往，街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和灯笼，"欢度元旦"四个字到处可见。我走在街上，像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样，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缩着脖子。但我的眼睛在记录一切。街角这个城市最火的步行街还在。对面那栋百货商场还是老样子。十字路口还没有架起高架桥。

这座城市后来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有些变化我记得，有些我已经模糊了。但没关系，我记得那些大的方向就够了。

路过老城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进去。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我绕了一条路走回家。

晚上，我从爸妈的饭店回到家。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笔记本又翻了出来。

在下午那份清单后面，又加了一段——

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

高考。

还有五个月。

前世我高三基本是混过去的，最后考了个二本，爸妈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失望。余川也差不多，我们俩前后脚被同一所二本补录，当时还觉得"挺好，又能混一起了"。

这一次不行。

不是非要考清北——四十岁的脑子知道，清北即使再让我重生到小学一年级，再认真学一次我都考不上。但至少要考到省内的重点，到一个有资源、有视野、有圈子的平台上去。

前世的我高三寒假在干什么？在跟余川打球、上网、逛街。开学之后继续混。

这一次，从这个元旦开始。

我翻出书包里的课本和复习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教材全解》,《实验班》,各科课本，一摞试卷。

我拿起物理课本，翻开第一页。当年高考就是物理考了个9分，再加上自己吊儿郎当，心浮气躁，最后考到那么一个省内最差的学校去了。

四十岁的商业头脑去做高中物理，即使现在，物理还是对我来说难度太大，基本没有一题能直接看出解题思路。但没关系，我有五个月，而且我有前世没有的东西。

专注。

前世的我最大的问题不是笨，是坐不住。心浮气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一世不会了。

我在灯下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

合上书本的时候，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现在，人生真的重来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是焦虑，不是悔恨，是一张清清楚楚的地图——我知道前方哪些是弯路，哪些是悬崖，哪些是通途。

从明天开始，我要一笔一画地，把这张地图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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