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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色夫君太缠人》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8909字, 更新于: 2026-10-25 23:15

绝色夫君太缠人

第十四章 昭明

登基大典过去半个月后,邱莹莹坐在御书房的龙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奏折。她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一件事——当皇帝和当太女完全是两码事。当太女的时候,她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东宫,偶尔在朝堂上怼一怼丞相和御史大夫。当皇帝之后,她要从早批到晚,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河堤要修、赋税要减、贪官要抓、冤案要平反、边境要安宁,连钦天监预报下个月可能有蝗灾都得她亲自批示防治方案。

以前她看电视剧里的皇帝动不动就微服私访、游山玩水、和后宫佳丽谈恋爱,现在她只想把那些电视剧的编剧全部抓来御书房,让他们看看真正的皇帝是怎么过日子的。卯时起床,辰时早朝,午时批折子,未时接见大臣,申时批折子,酉时批折子,戌时还在批折子。她的龙椅坐垫已经从明黄色被坐成了浅黄色,沈兰舟前天来汇报户部账目的时候嘴欠地说了一句“陛下,您这坐垫是不是该换了”,被她用一本奏折砸了出去。

楚昭端着一碗银耳羹推门进来,依旧是温如玉熬好了让他端过来的。他今天穿着禁军统领的墨色戎装,腰间佩着帅印和长刀,走路的步伐比从前更加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统领千军万马的气势。但他手里那碗银耳羹的温度,和他做侍卫时端来的每一碗都一样——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陛下,亥时了。温如玉说您今晚再熬夜,他就要亲自来御书房给您施针了。”

“他敢。”邱莹莹头也不抬,朱笔在一份关于南河堤防修缮预算超支的折子上批了“着户部工部三日内联审,超支部分由贪墨案追缴款项弥补,不得增加百姓赋税”,字迹工整而有力,和原主那些歪歪扭扭的簪花小楷判若两人,“他连朕的面都不敢正眼看,还敢给朕施针?”

“他现在是太医院院判,有资格给陛下请平安脉。”楚昭将银耳羹放在龙案上,目光扫过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陛下的登基大典上亲口说过——‘温如玉每日亲自请平安脉’。君无戏言。”

邱莹莹终于抬起头来,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她把碗放下,靠在龙椅上伸了个懒腰,朝服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

“行了,这碗喝完就睡。你别站着,坐下——朕今天批了六十多份折子,眼睛都快瞎了,你陪朕说几句话。今天禁军那边有什么事?”

楚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佩刀横在膝上,手指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陛下登基后,各州镇守使分批进京觐见,禁军负责沿途安保和入城检查。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只有宁州赵桓残部还在追查——裴将军的人已经搜到石桥镇以北的山里了,预计这几天就能把最后一批逃兵清剿完毕。柳文渊在宁州的三处别院也已经全部抄没,沈兰舟带人去抄的时候发现其中一处别院的地下室里还藏着半箱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里面涉及了十几个与柳文渊有过往来的朝中官员。那些密信现在在顾丞相手里,他说等三司会审柳文渊的时候一并呈报,不做私下清算,一切走明面程序。”

“顾长渊办事还是这么滴水不漏。”邱莹莹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口,“也好,朝堂刚稳定下来,不宜大开杀戒。柳文渊的案子走三司会审,该杀就杀,不该杀的不株连,这是朕登基时定下的规矩。你明天让顾清辞把吏部那边受牵连的官员名单送过来——柳文渊的学政网络里,被胁迫签借据的寒门子弟和被主动拉拢的腐败分子要分开处理,前者从轻发落,后者依法严惩。”

楚昭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名册放在龙案上:“这份名单,是臣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内卫六十三人的重新编队和军籍恢复已经完成,全部编入禁军内卫正式序列。他们的父辈在二十年前跟着臣的父亲守过先帝的灵柩,如今到了他们这一代,该给的正名和军饷一分不少。”

邱莹莹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楚昭亲笔写的备注——出身、年纪、从军经历、与楚江旧部的关系。楚昭的字粗硬有力,但他的备注却写得很细,细到“此人腿有旧伤不宜长时间站岗”都标注了出来。她看到名册最后一页时停住了——那上面的名字叫张石头,是温如玉名单上第四十七个名字“内卫士卒张狗剩”的独子,今年才十九岁,三年前入伍,一直在禁军最底层当杂役。

“张狗剩的儿子?”她抬起头。

“是他。他在禁军里当了三年杂役,没人告诉他他父亲是怎么死的。内卫旧部集结那天,臣把他叫过来,把温太医那本册子上他父亲的那一页拿给他看了。他跪在臣面前哭了很久,说想替他父亲给陛下磕一个头。臣说不用磕头——好好当兵,像你父亲一样守护这座皇城,就是最好的报答。他现在在内卫第三队,是臣亲手挑的。臣想让他知道,他的父亲不是罪人,是忠臣。”

邱莹莹合上名册,沉默了一瞬。四十七条人命,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张石头。有些人的子女还在宫中当差,有些人的后代早已流落民间不知所踪。温如玉这些天一直在太医院翻旧档,试图把每一个死者的家属都找到,但二十年过去了,能找到的不到一半。

“楚昭,你父亲留下的内卫旧部,朕要你好好带。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是这座皇城里最该被善待的人。他们是忠臣之后,朕欠他们的。你明天让温如玉去内卫营地,给所有旧部做一次体检。他们父辈的遗骨虽然找不回来了,但活着的人的身体,朕要替他们的父亲照顾好。”

“臣遵旨。”

就在楚昭准备起身告退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争执——“你先进!”“凭什么我先进!”“你们两个都别吵,按品级来!”楚昭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快步走到门口,推门一看,走廊里站着沈兰舟、萧景琰、温如玉、顾清辞、谢临渊、裴惊寒、傅云深、陆离,甚至连百里夜也抱着一盆雪梅站在最后面。十个人——不,加上他已经到了的,总共九个人——全都挤在御书房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表情各异。

“你们这是——”楚昭话还没说完,沈兰舟就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上今天写的是“陛下英明”四个大字,脸上挂着他最招牌的桃花笑。

“陛下!臣有急事禀报!户部新税制草案今天终于定稿了,臣连夜做了最后的核算——赋税减免三成之后,国库不但不会亏空,因为清剿了柳文渊贪腐案的追缴款项填补了缺口,反而比去年同期还多了半成!臣这半个月熬了七个通宵,头发都快薅秃了,陛下您看看这数字——”

他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摊在龙案上,手指点着最后一行数字,桃花眼里的兴奋和自豪完全不加掩饰。邱莹莹低头一看,那本账册的扉页上写着——《昭明元年税制改革纲要》,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收支核算和对比图表。

“好。税制的事明天早朝正式宣布。你这七个通宵不算白熬——朕让温如玉给你开副补头发的方子。”

沈兰舟还没来得及得意,萧景琰就挤了进来。他今天终于没有在头发上插铁钉了,但袖口上沾着一大片新鲜的机油,手里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图纸,兴奋得连行礼都忘了,直接往龙案旁边一趴就开始铺图纸。

“陛下!水力锻锤今天正式投产了!第一批精铁锻造的农具已经送到了城外三里屯的试验田,铁犁的硬度比传统锻造法提高了将近一倍!臣还改进了风箱,现在高炉温度能比原来高出三成,出铁量翻倍!这是第一批成品的检测数据——”他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满了数字和百分比的小纸片,纸片边缘还沾着铁屑,“臣算过了,如果明年春天之前能在全国推广这套技术,大周的铁产量能增加一倍,一把锄头的成本能降到现在的三成!到时候最穷的农户也用得起铁锄头了,不用再拿木头刨地了!”

他语速极快,说得唾沫横飞,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袖子把龙案上的朱砂砚蹭歪了。邱莹莹没有打断他,只是伸手悄悄把朱砂砚挪回了原位。她听着萧景琰眉飞色舞地讲高炉温度和出铁量的关系,忽然觉得这个当初缩在巧工院里不敢见人的书呆子,如今能站在御书房里对着皇帝滔滔不绝地讲技术方案,本身就是昭明朝最了不起的变化之一。

“萧景琰,你慢慢说,不要急。水力锻锤推广的事,朕让工部全力配合你。傅云深——昭明坊的经费拨付进度跟上了吗?”

傅云深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从不离身的账册。账册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每一笔昭明坊的经费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铁料费、木料费、工匠工钱、运输费、燃料费,每一项后面都有日期、经手人和他的亲笔签名。和两个月前那个拿银票甩在桌上说“这是我的聘礼”的纨绔少爷相比,现在的傅云深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做事态度都完全变了一个人,连站姿都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陛下,昭明坊本月经费已按预算拨付到位,上一批铁料费因供应商提价超出预算的部分臣用东宫旧库存补上了,没有额外申请追加拨款。臣算过——如果萧景琰的新锻锤能在年底前量产,铁料成本就能降下来,明年的预算可以比今年节省至少两成。”

邱莹莹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账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时,沈兰舟曾评价过傅云深——“除了会花银子什么都不会”。而现在这个“只会花银子”的纨绔少爷,在昭明坊创办的这段时间里逐渐成为了她的财务官,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她拿起朱笔在傅云深的账册扉页上随手批了四个字——“已阅。甚好。”

傅云深接过账册,看到那四个字,眼眶差点又红了。他现在比从前爱哭多了——不,不是爱哭,是终于不觉得哭是一件丢人的事了。

温如玉趁着萧景琰和傅云深还在交流成本核算的时候悄悄上前,从袖子里取出那本素白绢面的册子。册子比登基大典那天厚了一倍,因为过去半个月他每天都会在里面新增几页——新增的不是人名,而是已经确认找到的死者家属的后续安置记录。

“陛下,《昭明医案》的编纂有进展了。四十七名死难者,目前已找到尚在人世的家属二十六户。臣已经通过太医院和户部协调,给这二十六户发放了抚恤金——用的是陛下登基时拨的那笔平反专款。其中有七户有子女愿意入宫继承父业,臣让太医院收了三个学医的,萧景琰那边收了四个学手艺的。另外还有二十多户仍在寻找中,臣托了沈兰舟的情报网帮忙在各地打听,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还有,”他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新抄录了一条医案,墨迹还很新,“这是臣今天从太医院旧档里找到的——先帝驾崩后,太医院里有一个姓孙的老御医,他是唯一一个在先帝临终前守了三天三夜的医官。他给先帝请完最后一次脉之后,在他的私人脉案里写了一段话——‘帝脉如游丝,伤在肺腑,非病也,乃箭创复发也。’他把‘非病也,乃箭创复发也’这八个字藏在一堆药方中间,用的是极小的蝇头小字,夹在一本药理书的夹缝里。臣今天翻到的时候,那本药理书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夹缝里的字迹都要被虫蛀掉了。这位孙御医在写完这行字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急症’身亡了——他是温如玉名单上的第三位。他用命留下了这八个字,臣不能让它被虫蛀掉。”

邱莹莹接过绢册,手指轻轻触过那行蝇头小字。“非病也,乃箭创复发也”——八个字,救了大周的史书。没有这八个字,先帝的死因就永远只能停留在“急症”两个字上,后世的史官就算再正直也没有证据翻案。而这个姓孙的老御医明知写完这八个字会死,还是写了。

“温如玉,这本册子编纂完成后,朕要你把它刊印成书,发到全国各州府。书名就叫《昭明医案》。不只是为了给死者正名——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大周有一批医者,他们敢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写真相。这八个字,要印在扉页上。”

温如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低下头去,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但多了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臣,遵旨。臣替孙御医谢陛下。”

顾清辞是最后一个走上前来的。等萧景琰和傅云深就成本问题达成一致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文书放在龙案上。他今天穿着吏部侍郎的官服——藏青色的底子,银线绣鹤,整个人看起来比做良人时更加沉稳内敛了几分。

“陛下,吏部关于柳文渊学政案的涉事官员审查全部完成。礼部、国子监、翰林院、各州学政衙门共计一百一十三名官员被查实与柳文渊有不同程度的牵连。其中三十二人是被胁迫签了借据的寒门子弟,臣按陛下的旨意从轻处置——停职三个月,借据作废,官复原职。另外八十一人是主动向柳文渊输送利益换取拔擢的,其中品级最高的是原礼部侍郎、原宁州学政、原平州学政。这些人交由刑部依律处置。这是所有一百一十三人的详细审查记录,每人一页,从入仕履历到涉案金额到认罪态度,全部记录在案。”

邱莹莹翻开文书,一页一页地看。顾清辞的审查报告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润细致,不留死角。每一页都有他亲笔写的批注,字迹端正如刻,每一处关键证据都用细笔圈了出来。他花了半个月时间把这些人的履历、涉案金额、认罪态度全部梳理清楚,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被胁迫的寒门子弟,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主动投靠的腐败分子。

“顾清辞,你这份审查报告,写得很清楚。三十二个被胁迫的寒门子弟,停职三个月算是一个教训,让他们记住——大周的科举不是给某些人用来敛财和培植私党的工具。八十一个主动腐败分子,该撤就撤,该关就关。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父亲说,陛下给了这些人机会,是大周的福气。他做了二十年的丞相,第一次看到一个皇帝在平反冤案之后,不但没有大开杀戒,反而把被胁迫的人和主动投靠的人分开处理。他在竹林轩里跟臣说了一句话——‘你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你站在太极殿上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臣把这本册子带回去给他看的时候,他又重复了一遍。”

邱莹莹看着顾清辞,这个从前连笑都笑得疏离克制的男人,如今说起父亲在竹林轩里的家常话时语气平淡却透着从前不敢流露的温情。她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不是升官,不是替父赎罪,而是二十年来终于可以和父亲坐在同一张桌前,不谈朝政,只谈家事。

“顾清辞,你从前不敢在你父亲面前说真话。现在你能把他的家常话转述给朕听,说明他变了,你也变了。这份审查报告朕仔细批阅后会发回吏部存档。三十二个寒门子弟复职的事你去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御书房里站了一圈的人,最后又落回顾清辞身上:“你们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往朕的御书房里跑——今晚是不是约好的?”

沈兰舟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桃花眼在扇子后面弯成了两道月牙:“陛下英明。确实是约好的——但不是臣组织的,是谢临渊。他说今晚太液池边的月亮特别圆,让大家都来御书房陪陛下说说话,别让陛下一个人闷着批折子。”

邱莹莹转头看向谢临渊。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抱着一把新琴——琴身是浅色的桐木,琴弦在烛光下泛着银光,琴尾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他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墨发用银色丝带松系着,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安安静静地没有出声。

“谢临渊,你组织的?”

“臣只是说了一句‘今晚月色很好’。”谢临渊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依旧是那种孩童般的天真,“然后沈兰舟就说‘那我们去御书房给陛下看月亮’——臣什么都没做。”

所有人都笑了。裴惊寒靠在柱子上都忍不住嘴角微弯——他穿着镇北将军的紫色官服,腰间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方才一直倚在柱子上看着这群人争先恐后地向陛下汇报工作,什么也没说,但眼角分明有笑意。陆离笑得最大声,他的禁军仪仗校尉官服袖子有点长,一笑起来就甩来甩去。百里夜站在最角落里也弯起了嘴角,手里那盆雪梅的花苞在烛光下微微颤动——这是他以前从来不敢在人前做的表情,如今也能放开了。

邱莹莹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今天批了六十多份折子的疲惫全都值了。她穿越第一天,身边跪着三个陌生男人,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恨不得把他们都赶出东宫图个清净。可是现在——这十个人,有的端银耳羹,有的送新连弩,有的递审查报告,有的画水力锻锤图纸,有的抱着新琴等在最后面就为了弹一首曲子,有的领兵在外还不忘赶回来就为了让她知道粮草已烧尽一切平安。他们不是在汇报工作,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有我们在。

“既然是谢临渊起的头,”邱莹莹放下朱笔,靠在龙椅靠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就罚他弹一首曲子。今晚不批折子了——休息。”

谢临渊微微一笑,在御书房中央席地而坐,将新琴放在膝上。琴身上的桃花纹样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修长的十指轻拨琴弦,琴声响起——依旧是那首《十年》,但这次不是变奏,而是原曲最温柔的版本。他十年前在桃花树下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十年后他坐在御书房里弹这首曲子的时候面前不仅有一个笑起来眼尾有两道细纹的女帝,还有一群和他一样被命运推到这座皇城里的同路人。

琴声如月光般流淌在御书房里,流出了窗外,流过了太液池,流到了摘星台的塔顶。陆离靠着傅云深的肩膀打起了拍子,傅云深嫌他节奏不准用手纠正了他两次;温如玉在烛光下悄悄翻开绢册继续誊抄今天新找到的家属信息,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弹琴的人;萧景琰坐在地上把图纸铺了一地,趁大家都安静的时候偷偷用衣角擦掉朱砂砚溅出来的一滴墨;百里夜把那盆雪梅放在御书房的窗台上,雪梅的香气融在琴声里,淡淡的;顾清辞靠在书架旁闭目养神,他昨晚又熬夜核对了最后一批审查记录,谢临渊的琴声让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几分。

楚昭坐在邱莹莹身边——不是金阶上,是龙椅旁放了一张同高的檀木椅,这是他作为正君在御书房中的正式位置。她没有要他坐金阶上,而是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龙椅旁边。他说臣不敢和陛下平起平坐,她说朕批折子的时候想握你的手,椅子太高了不方便。他就坐下了。

一曲终了,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裴惊寒第一个打破沉默,从柱子旁直起身来,整了整紫色官服的衣襟:“陛下,臣今晚还要回京郊大营,明天一早赵桓残部清剿行动收网,臣亲自督战。等宁州那边彻底清剿完毕,臣再回来向陛下汇报战果。”他向邱莹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又向楚昭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陛下早些休息。太平盛世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养精蓄锐养出来的。”

沈兰舟立刻跟了上去,扇子敲在手心里,嘴里还在念叨:“裴将军说得对!臣也要回去了,明天早朝要宣布新税制方案,臣今晚还得再改一版。不是数据有问题,是臣觉得第三段的措辞不够漂亮——陛下你放心,明天早朝那份一定会让满朝文武挑不出毛病。萧景琰你跟我走,你刚才那个成本核算的思路边走边给我再讲一遍。”

萧景琰手忙脚乱地把图纸卷起来,最后一页差点掉进朱砂砚里,被傅云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了御书房,沈兰舟走在最前面,萧景琰抱着图纸跟在后面,傅云深拎着账册走在最后,刚走出不到十步,沈兰舟压低嗓门的声音就飘了进来:“萧景琰你别骗我,你说的那个水力织布机到底能不能量产——”

陆离朝门外看了一眼,赶紧拉着傅云深往外走:“走走走,我们还得去安排仪仗队的夜班轮值,傅云深你值夜记录带了没?没带赶紧回去拿!”傅云深被他拽着袖子快步跟上,两人在走廊里一路小跑,靴声消失在宫道尽头。

温如玉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绢面册子收进袖中,走到邱莹莹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陛下,臣今晚在太医院值夜,有什么不适随时叫臣——臣就在隔壁,随叫随到。”然后转过身,对楚昭也无声地行了个注目礼,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顾清辞也站直了身体,理了理吏部官服的腰带:“臣去吏部衙门,今晚最后一批复职文书要赶在明天早朝前签完。臣不熬夜——父亲在竹林轩里放了宵夜,等臣回去吃。”

谢临渊收起新琴,抱在怀中。他将琴尾那朵桃花展示给邱莹莹看,笑意从嘴角漫到了眼睛:“陛下,新琴。师尊说摘星台的桃花开了,臣就用桃花枝做了一把琴。不送陛下——臣拿来弹给陛下听。旧琴弹了十年,这把也弹十年,十年后臣再换新的。”

邱莹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好。十年后换新琴的时候,还弹《十年》。”

谢临渊抱着琴走了出去,白衣在月光下飘然如仙。邱莹莹走到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夜色中——裴惊寒的马蹄声已经远去,沈兰舟还在走廊尽头和萧景琰争论织布机的齿轮数量,陆离拉着傅云深跑得飞快,温如玉的背影在太医院门口一闪就不见了,顾清辞往丞相府的方向走了,谢临渊的白衣在太液池边的月光下越走越淡。百里夜抱着雪梅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里的烛光,嘴角的弧度很轻很淡,但还在那里。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楚昭走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都没有回头。

“楚昭,朕今天批折子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先帝当年坐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也每天批这么多折子?她也会累得趴在龙案上睡着吗?也会有一群人在她身边吵吵闹闹汇报工作、弹琴煮茶送银耳羹吗?朕不知道。朕只知道她死的时候脸朝下倒在马背上,身上插着十三支箭,那群在她身边吵吵闹闹的人都被高勉一个一个地杀了。朕今天能在这里坐得踏实,是因为你们。你、沈兰舟、裴惊寒、顾清辞、谢临渊、温如玉、萧景琰、傅云深、陆离、百里夜——你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朕。不是臣子对皇帝的效忠,是家人对家人的守护。”

楚昭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陛下,臣等守护陛下,不是因为陛下是皇帝——是因为陛下是陛下。”

邱莹莹转过身来,抬头看着楚昭。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将楚昭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边。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笑容更温暖。

“楚昭,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怎么会说话。不过今晚这句——朕喜欢。”

楚昭低下头去,耳尖又红了。

窗外月光如水,太液池上的薄雾在夜色中缓缓蒸腾。摘星台的塔顶还亮着一盏孤灯,谢九渊还没有睡——他在为昭明元年编纂新的历法,预计明年春天就能发到各州府。沈兰舟说有了新历法,百姓种地就知道什么时候该下种什么时候该收割,比钦天监现在用的那一套准多了。昭明坊的第一座高炉已经在城东点火了,附近的小孩每天晚上都跑到山坡上看高炉喷出的火花,说那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萧景琰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在图纸背面画了一幅“高炉夜景图”,歪歪扭扭的,但他用朱砂点了几百个红点代表火花,说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大周正在变好。不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是一点一滴地变——在萧景琰的高炉里,在温如玉的绢册里,在顾清辞的审查报告里,在沈兰舟的税制改革里,在傅云深的账册里,在陆离的仪仗队里,在谢临渊的琴声里。她在龙椅上坐下来,拿起朱笔,重新翻开下一本折子。不是她不想休息——是因为她终于觉得批折子不是一件苦差事了。她想起上辈子她的老板说的一句话——做你喜欢的工作,你就不会觉得累。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是资本家的鸡汤,现在她想把这句话改一改。和喜欢的人一起做值得做的事,就不会觉得累。

楚昭重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佩刀横在膝上,继续用那块磨刀石磨着刀刃。刀鞘上“楚江”两个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磨得很慢很有节奏,刀刃磨过石面的声音和远处摘星台隐约飘来的钟声一唱一和。

御书房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没有人再觉得那是疲惫。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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