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夫君太缠人
第十三章 登基
九月初十,宜登基、祭祀、颁布政令。
暴雨停了已经整整三天,积水退尽,琉璃瓦被洗得发亮,太极殿前的广场上一尘不染。钦天监说今天的日子是今年最好的黄道吉日——其实是不是最好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满朝文武需要一个日子,大周的百姓需要一个日子,历史需要一个日子。而九月初十,就是那个日子。
天色未亮,东宫里已经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捧着朝服、冠冕、玉佩、金印在廊下穿梭,脚步声轻而急促,像一场无声的春雨。尚衣局的绣娘们连夜赶制的龙袍整齐地叠放在寝殿中央的金丝楠木托盘上——玄色底子,金线绣九龙,每一片龙鳞都用不同深浅的金线叠绣了三层,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九条五爪金龙盘绕在袍身之上,龙头朝向胸口的位置聚拢,簇拥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那是大周皇权的象征——九龙戏珠。
邱莹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楚昭站在她身后,亲手为她束发。平日里握刀杀敌、拉弓射箭都稳如磐石的那双手,此刻捏着一根细细的金簪,却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怕弄疼了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笨拙而生涩,小心翼翼地梳拢、束起、盘绕、簪紧,每一步都做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完成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臣以前给殿下束过很多次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那时候殿下还没醒,头发散在枕头上,臣就在旁边看着。臣那时候想,要是哪天殿下醒了,臣能亲手给殿下束一次发就好了。”
邱莹莹从铜镜里看着他。清晨的微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楚昭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帘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来,穿越第一天她睁开眼睛时,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那时候他跪在床前,端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问她——“殿下,您上次说要休了我。”她说“休什么休,你这么帅,我瞎了眼才休你”。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俏皮话,没想到那句话他会记一辈子。
“你每天在我床边看着我睡觉?”她故意板起脸,“楚昭,你这个习惯不太好啊。”
楚昭的手指顿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边缘。他低下头去假装调整金簪的位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臣只是在旁边守着,没有看……不是,臣看了,但是臣……”
“行了行了,”邱莹莹笑出声来,伸手握住他那只拿着金簪的手,帮他稳稳地插进发髻里,“我逗你的。束得很好,比尚衣局的人束得都好。”
楚昭看着铜镜里她的笑脸,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极其罕见地弯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能让冰雪消融的笑容。三年前他在奴隶市场醒来,浑身是伤,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是她把他从死人堆里捡了回去。今天他亲手为她束发,送她登上那张他父亲用生命守护的龙椅。这辈子,值了。
寝殿的门被轻轻叩响。顾清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润而平稳:“殿下,时辰快到了。百官已在太极殿外列队,銮驾已在东宫门外等候。丞相大人让臣来提醒殿下——今天是大周的大日子,也是殿下的好日子,殿下不要太紧张。”
邱莹莹站起身来,楚昭替她整了整龙袍的下摆,将那把短刀放进她的袖中——还是那把刀,还是那个位置,他说今天是新帝登基,也是先帝昭雪之日,这把刀应该代替他父亲亲眼看着殿下坐上龙椅。
“走吧。”
寝殿门打开,邱莹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东边的宫墙上洒下来,照在她玄色龙袍的九龙戏珠上。等在殿外的宫女太监齐齐跪倒,放眼望去宫道两侧全是低伏的身影和飘动的宫灯流苏。她身后跟着楚昭,楚昭今天穿着正君的礼服——玄色底子银线绣麒麟,腰佩长刀,刀鞘上刻着“楚江”二字。他父亲的令牌就挂在他腰间,二十年前那枚被藏在第三仓库暗格里的铜质令牌,终于被他光明正大地佩在了身上。
太液池边,谢临渊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着摘星台少宗主的礼服,白衣如雪,外罩一件银灰色的纱袍,袖口绣着星纹。那把星纹剑被他抱在怀中,剑鞘上的星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十年前他在桃花树下用书砸了邱莹莹的脑袋,说“那你以后当我的夫君吧”,他等了她十年。今天他去送她当皇帝。不是娶他,是成为他愿意用一生守护的人。
“殿下,”他走上前来,将星纹剑双手奉上,那双一向空濛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朝阳,清澈而明亮,“十年前臣就想把这柄剑送给殿下。那时候臣胆子太小,话没说完殿下就走了。今天殿下不会再走了——臣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能送给殿下了,这柄剑,就当是臣的贺礼。剑柄上的蓝宝石是师尊给的,他说摘星台世代守护大周的气运,这柄剑在谁手里,摘星台就为谁效力。臣把剑给殿下,不是让殿下去打仗——是让殿下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臣和臣的琴、臣的剑、臣的师尊、臣的三百同门,都在殿下身后。”
邱莹莹接过星纹剑,将它与袖中的短刀并排佩在腰间。一柄是国师的传承,一柄是将军的遗物;一柄代表着守护,一柄代表着复仇。今天是登基大典,也是她替所有死去的人昭雪的日子——父母、楚江、四十七个无辜者——他们的名字今天都会写进史书里,而不是罪臣录里。
銮驾在东宫门外等候。那是一座十六人抬的金顶御辇,辇身上雕着九龙,辇顶垂着明黄色的流苏,辇帘上绣着山河社稷图。御辇两侧是裴惊寒亲自挑选的禁军仪仗,个个身披银甲,手持长戟,在晨光下如同一道银色的长城。裴惊寒骑在一匹乌骓马上,戎装外罩了一件墨色的礼仪披风,长剑悬在腰侧,剑穗换成了明黄色——那是他连夜让人赶制的,因为今天是新帝登基,他要让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配得上这个日子。
沈兰舟站在銮驾旁,手里难得没有拿扇子,而是捧着一个锦盒。锦盒里装的是他花了三天三夜整理出来的《大周户部总账纲要》——不是歌功颂德的贺表,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是他献给新帝的第一份治国方略。他说臣以前是个商人,只知道赚钱,但殿下让臣知道这世上还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这本账册里记载了臣查到的所有贪腐线索、财政漏洞和税制弊端,每一项后面都附了臣的改进方案。臣把毕生所学都写在这里面了,献给殿下——不是献给陛下,是献给那个让臣从生意人变成臣子的殿下。
邱莹莹接过锦盒,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只有一句话——“愿殿下用商道治天下,天下便没有难做的生意,也没有难养的百姓。”
“沈兰舟,你这张嘴,说什么都像生意经。但这句生意经——是本好书。”
沈兰舟笑了。他从袖中抽出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扇面上今天写的是四个字——“天下为公”。他说臣昨晚连夜写的,以前的扇面太小家子气了,今天换个大的。说完退后一步,深深行了一礼,动作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油滑和嬉笑,声音郑重其事、一字一顿。
“臣沈兰舟,愿为陛下掌管天下钱粮,让国库盈满仓廪丰实,让百姓手里有余粮锅里有余肉。这是臣的志向,也是臣的生意——不赚钱的生意,只赚江山社稷的生意。”
萧景琰和温如玉并肩站在銮驾后面。萧景琰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傅云深昨天硬逼着他换的,头发也洗过了,终于没有铁钉插在上面。但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绞着袖口——他紧张的时候就是这样,手里不握着扳手或锉刀就会浑身不自在。温如玉站在他旁边,面色如常,但他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昨晚熬夜整理医案时被烛火烫出的一道红痕,只是用袖子遮住了大半。
“殿下,”萧景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声音磕磕绊绊的,“臣又改进了连弩的扳机,现在射速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臣还给工坊画了一套水利锻锤的图纸,以后大批量制造精铁兵器就不用靠人力了。臣把这个也带来了——不是给殿下的贺礼,是给新朝的贺礼。殿下以后是皇帝了,臣想替殿下造一个天下最厉害的工部。”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邱莹莹接过他递来的图纸卷筒,上面还带着巧工院铁炉旁特有的焦炭气息。她展开最上面那张图纸,是一套结构精密的水力传动装置,齿轮咬合、曲轴连杆、自动送料,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比萧景琰之前在巧工院里给她看的那台水力锻锤先进了至少两代,而从他拿到第一批精铁到现在不过短短十来天。
“萧景琰,你这双手造出来的东西,比任何贺礼都珍贵。大周以后不靠刀剑说话,靠你造的这些机器说话。”
萧景琰的脖子都红透了,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臣遵命。”温如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小的素白瓷瓶放进邱莹莹手心。
“这是臣新配的提神药丸,陛下最近操劳,龙体最要紧。太医院那边臣已经替陛下巡查过了,从上到下换了一批人——那些和高勉有往来的人都被调走了,新来的都是臣亲自选的,以后陛下的平安脉由臣每天亲自请。臣没有别的东西能送给陛下,只有这一身医术。陛下坐江山,臣守陛下的身体。”
邱莹莹握紧了瓷瓶,看着面前这群人。楚昭站在她身侧,手按在刀柄上,她袖子里藏着他的短刀,刀柄上刻着他的姓。谢临渊的星纹剑佩在她腰间,剑鞘上的星纹在晨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沈兰舟的账册和萧景琰的图纸放在銮驾的座位旁边。顾清辞已经把吏部的考评记录与户部的助学金拨付单交叉比对完毕,只等登基大典结束后呈报朝堂。温如玉的提神药丸就揣在她贴身的袖袋里。她忽然觉得,老天爷不只是给了她十个夫君——老天爷给了她十个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今天,她带着他们一起去改变这个国家。
銮驾起行。十六名抬辇力士同时发力,金顶御辇稳稳地升起,沿着东宫门前的御道向太极殿缓缓行去。沿途每隔三步就有一名禁军仪仗持戟而立,盔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楚昭骑马跟在銮驾右侧,裴惊寒在左侧,沈兰舟和顾清辞各骑马跟在后面。傅云深和陆离骑着马并肩而行,难得没有斗嘴,反而都在默默背诵自己负责的仪程——陆离今天负责统领禁军仪仗队,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担任军职,这是他期待了很久的第一次重任。
太极殿前,汉白玉广场上铺着大红地毯,从御阶脚下一直延伸到承天门外。满朝文武按品级列队站在广场两侧,文官在东,武将在西。广场外围是数千名禁军将士,盔甲鲜明,长戟如林,所有旗帜都换成了新帝的玄色九龙旗。天空澄澈如洗,连一片云都没有。
邱莹莹走下銮驾,踏上红毯。楚昭下马,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按照大周礼制,新帝登基应由丞相引领登上御阶,但邱莹莹没有等顾长渊上前,而是微微侧头,向楚昭伸出了手。
“正君,陪朕走这一段。”
楚昭愣住了。满朝文武也都愣住了。按照大周祖制,正君在登基大典上没有这个资格——引领新帝登阶是丞相的特权。顾长渊站在文官队列之首,手里捧着那卷准备在典礼上宣读的先帝昭雪诏书,看到这一幕,微微笑了一下。他不但没有上前,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把御道让给了那个为殿下冲进火场、为殿下守在太极殿外、用二十年等来今天这个日子的男人。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楚昭走上前来,握住了邱莹莹的手。他的手掌依旧是粗糙的,满是老茧,但他握她手的力道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轻——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怕自己太用力会让她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仪。邱莹莹感觉到了他的克制,手指用力回握了一下,指节在他掌心里嵌了嵌。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握紧了。
他们并肩走上御阶。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每一级都代表着大周的一个州府,每一级都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楚昭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台阶太长,是因为他想把这一步走得久一点,想让父亲在天之灵看到——他的儿子,楚江的儿子,正陪着新帝走上太极殿。他腰间挂着的铜质令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上面那个“楚”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太极殿内,龙椅已经换上了新的明黄缎垫。殿内所有的寿幛和寿联都被撤掉了,换上了新帝的玄色九龙旗。穹顶上垂下的数百盏宫灯全部换了新的蜡烛,烛光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邱莹莹走到龙椅前,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楚昭退到她左侧下方半步的位置,右手按在刀柄上,转过身来面向殿门,脊背挺得笔直。
礼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登基诏书。诏书前半部分是例行的即位公告,后半部分是顾长渊昨晚亲笔起草、邱莹莹逐字审定的施政纲领——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平反冤狱、重开科举、彻查先帝案所有涉案人员。每一项都切中时弊,每一项都带着新帝登基后锐意进取的锋芒。
“朕承天命,继大统,当以民为本,以法为纲。先帝蒙冤二十载,今日昭雪,追谥‘明德’,神位入太庙。楚江将军忠勇殉国,追封忠烈侯,神位入忠臣祠。温如玉所呈四十七名无辜死难者,各追封忠义郎,厚葬于忠烈陵,名录刻石永存。钦此。”
宣读完毕,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朝服摩挲金砖的声音如潮水般从殿内涌向殿外,文官武将、禁军仪仗、宫人内侍,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瞬间伏下了身体。山呼声在太极殿穹顶下回荡,震得宫灯里的烛火都在微微颤抖。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邱莹莹站在龙椅前,看着殿内殿外跪了一地的人。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第一天,醒来时发现身边跪着三个绝色美男,她当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来做后宫女王的,每天赏赏花、喝喝茶、美男环绕,过上退休般的快乐生活。后来她发现自己不是来当花瓶的,是来当皇帝的。她的母亲被毒死,她的父亲被出卖,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被算计、被灭口、被逼到绝境,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女人用四十年时间把所有人的仇恨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不是为了权力才走到今天的。她是为了让楚昭能堂堂正正地佩着他父亲的令牌站在太极殿上,让谢临渊不用再在太液池边弹十年的琴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让顾清辞不用再做他父亲的棋子,让百里夜和他的哥哥能光明正大地活着,让那四十七个无辜者的名字能刻在石碑上而不是被“急症”两个字埋在历史的尘埃里。
“众卿平身。”
她坐上龙椅,双手搭在龙椅扶手上的龙头雕刻上。椅面还是冰凉的,金砖还是冰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然后她说出了登基之后的第一道口谕。
“传朕旨意——即日起,大周改元‘昭明’。先帝明德皇后之冤,今日昭雪;天下万民之盼,今日明示。朕登基后第一件事,不是大兴土木,不是对外征伐,是平反。先帝案所有受牵连者,一律平反,家属补偿,名录入史。温如玉——朕命你主持编纂《昭明医案》,将二十年间所有非正常死亡的宫中人员逐一登记造册,每一个人的死因都要查清楚,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要留下来。大周的史书上,不该只有帝王将相的名字,也应该有太医、宫女、侍卫、士卒的名字。”
温如玉跪在殿中,眼泪掉在金砖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他没有哭出声来。他只是跪在那里,用这辈子最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臣,遵旨。”那本素白绢面的册子此刻就放在他膝旁的地面上,上面四十七个名字被殿内数百盏宫灯的烛光照得清清楚楚,从卷首第一个——先帝贴身宫女春兰——到卷末最后一个——内卫士卒张狗剩,没有一个名字是多余的,没有一个名字可以被忘记。
“楚昭——朕命你兼任禁军统领,原禁军统领周铁山调任北境副将。禁军五营归你节制,内卫旧部全部归队。你父亲楚江的令牌,你已佩在腰间,那就让它永远佩在那里。禁军统领的帅印,朕现在给你。以后朕上朝,你就在殿外守着;朕回宫,你就在宫门口等着。这辈子,你都不要离开朕三步之外。”
楚昭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质帅印。帅印的印钮是一只蹲踞的麒麟,和他父亲当年掌管的帅印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那枚印,沉默了三息——这枚印,楚江也曾经捧在手里。二十年后,它终于回到了楚家人手里。
“臣,遵旨。臣在,陛下的太极殿就不会有任何一个刺客能靠近;臣在,陛下的江山就不会有任何一个叛贼能撼动。”
随后,其余八位良人也各自领了任命。顾清辞出任吏部侍郎,主持整顿柳文渊留下的学败网络。谢临渊授摘星台掌印少宗主,统领摘星台三百弟子,守护皇城气运。裴惊寒封镇北将军,总领京营诸军,节制北境三州兵马,继续追查柳文渊余党。沈兰舟出任户部侍郎,与丞相顾长渊共同清查柳文渊贪腐案,主持全国税制改革。萧景琰授工部郎中,组建大周第一座皇家工坊——昭明坊,所有工匠待遇等同文官。百里夜封归义侯,赐府邸一座,其兄萧衍因协助追查北燕暗线有功,一并赦免,封归德将军,兄弟俩从此不必再藏头露尾。温如玉升太医院院判,主持编纂《昭明医案》,将二十年间所有非正常死亡的宫中人员逐一登记造册,名录刻石永存。傅云深与陆离分别授东宫总管与禁军仪仗校尉,负责新帝登基后东宫改制及禁军仪仗队重建,后勤保障和仪仗调度各司其职。
至此,十个良人全部封赏完毕。没有人被封王,没有人被封侯——除了百里夜那个徒有虚名的归义侯。不是邱莹莹舍不得,是她太了解他们了。楚昭不要封侯,他要的是禁军统领的位置,他要亲手守护她用命换来的江山。裴惊寒不要封侯,他要的是镇北将军的兵符,他要替她守住北境。沈兰舟不要封侯,他要的是户部侍郎的实权,他要替她管好天下的钱粮。萧景琰不要封侯,他要的是工部郎中和昭明坊,他要替她造一个最强大的工部。温如玉不要封侯,他要的是太医院和《昭明医案》,他要替她记住每一个不该被遗忘的名字。谢临渊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她有空的时候去太液池边听他弹一曲新谱的琴。顾清辞也不要封侯,他只要替他父亲赎罪,把柳文渊腐败网络的最后一个窟窿堵上。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中各有滋味。有人感慨新帝用人不拘一格——奴籍出身的楚昭当了禁军统领,北燕质子封了侯,太医直接提了院判,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升了侍郎,一个只会捣鼓机关的书呆子做了郎中。也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不是清算,是平反;不是排挤老臣,是让丞相的儿子继续在吏部效力,让大将军的儿子继续镇守北境,让老丞相顾长渊继续坐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大周的官场虽然换了天,但船没有翻,只是换了掌舵的人。
登基大典结束后,邱莹莹独自去了太庙。
她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宫女,只带了楚昭一个人。楚昭守在太庙门外,她一个人走进了供奉着大周历代先帝神位的正殿。殿内光线幽暗,烛火在供桌上轻轻摇曳。最新添上去的两块神位并排放在最前排——左边是先帝明德皇后,右边是先帝正君慕容渊。她母亲和她的嫡父,二十年来第一次被光明正大地供奉在太庙里,再也不用藏在“病逝”的谎言后面。供桌上摆着两杯新茶,茶水温热,香气袅袅。那是她亲手斟的。
邱莹莹跪在供桌前,看着那两块神位。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她替他们报了仇,想说楚江的遗书被她一字一句地念给了满朝文武听,想说高勉的血洒在了太极殿的金砖上,想说那个杀了他们的人如今被软禁在后宫里再也翻不了身,想说她今天登基了没有辜负他们的血没有辜负楚江的血没有辜负那四十七个无辜者的命。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跪了很久,直到太庙外最后一片落叶被风卷到石阶上,直到烛火在供桌上跳了不知第几跳。
然后她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那把刻着“楚”字的短刀,轻轻地放在母亲的灵位前。刀鞘磕在供桌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太庙正殿中却格外清晰。这把刀替楚江守了先帝二十年,从地下仓库到太极殿,从太极殿到太庙。现在它该休息了。
“母亲,嫡父,女儿做到了。你们安息吧。楚将军,您等的人——楚昭——他今天站在太极殿上,佩着您的令牌,握着禁军的帅印。您没有白等,他也没有白等。”
走出太庙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太庙的琉璃瓦在霞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楚昭靠在太庙门前的石柱上,看到她出来,微微站直了身体,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笑意。他没有问她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踏着满地的晚霞向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回到太极殿时已是暮色四合。殿内只剩下几个值守的宫人在更换宫灯里的蜡烛。顾长渊等在偏殿里,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旁边还坐着沈兰舟——他是回来向邱莹莹汇报柳文渊贪腐案的初步查抄结果的。
“陛下,”顾长渊将文书呈上,声音依旧是那种老练沉稳的调子,“柳文渊贪污案初步查抄结果出来了。从他在礼部任上所贪墨的银子、他在宁州和平州三处别院里藏匿的财物、他在各地学政衙门多发的助学金账目,以及他与赵桓暗中往来的军需回扣——合计贪墨银两三百二十余万两,相当于大周一年税收的三分之一。此人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私下里敛财手段之狠毒连户部最老辣的查账官都看得直冒冷汗。”
沈兰舟在旁边补充道,扇子已经不摇了,拿在手里当教鞭一样点着文书上的数字:“宁州学政衙门一年的正常助学金定额是两万两,柳文渊去年发了八万两,多出来的六万两全进了他私人口袋。他还让学政们在这些假账目上签了字,到时候如果东窗事发,学政们自己就得背锅。他手下那些寒门子弟,名义上是他资助进京赶考的,实际上每个人都要给他签一份‘恩师借据’——入仕之后前五年的俸禄要分三成给他,不签就不给你发助学金。陛下,这不是资助,这是放高利贷。他把天下取士的渠道变成了他私人的钱庄和权力网,这样的礼部尚书,大周立国以来没有第二个。”
邱莹莹翻着那摞文书,每一页都触目惊心。但她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书,递回给顾长渊。
“依法处置。柳文渊交由三司会审,所有贪墨银两追缴国库。他门下的学政全部停职查办,那些被他胁迫签了借据的寒门子弟,借据作废,朝廷补贴入仕后的前三年俸禄。朕不要他们感激朕,朕要他们知道——大周的科举取士,不是给某些人用来敛财和培植私党私人的工具。”
顾长渊接过文书,沉默了一瞬。这若是放在从前,女皇一定会把这些寒门子弟全部当成柳文渊的同党一网打尽,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但新帝说——借据作废,朝廷补贴,不要感激,要他们知道规矩。他忽然又想起了先帝,想起了先帝在御书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顾卿,你说得不对,但朕喜欢你说真话。”他等了二十年,终于又等到了一个能说这种话的皇帝。
“臣,遵旨。”
顾长渊和沈兰舟退下后,偏殿里只剩下邱莹莹和楚昭两个人。楚昭靠在柱子上,手里握着那把新得的禁军统领帅印,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印钮上的麒麟纹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昭,”邱莹莹靠在龙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整天礼仪活动之后难得的放松和疲惫,“今天累死朕了。当了皇帝以后不会每天都这么累吧?”
“会比今天更累。”楚昭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陛下放心,臣会一直在这里。”
邱莹莹也笑了。她拍了拍龙椅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这龙椅太大了,朕一个人坐有点冷。”
楚昭犹豫了一瞬——龙椅是皇帝专属的位置,按规矩任何人不得与皇帝同坐。但他只犹豫了一瞬,便走过去,在龙椅旁边的金阶上坐了下来,后背靠在龙椅的扶手上,抬头看着她。他的位置比她低了两级台阶,这个高度刚好让他能仰视她,又不会隔得太远。
“臣不敢坐龙椅,臣坐在台阶上就好。”
邱莹莹没有勉强他。她靠回龙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极殿里很安静,值守的宫人已经换完了蜡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数百盏宫灯投下的温暖光影。
“楚昭,朕今天在太庙里,把你的刀还给你父亲了。他说,刀不用还,人还在就好。”
楚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放短刀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枚沉甸甸的禁军统领帅印。他今天早上把那把刀放进她袖中的时候没有想过还能拿回来,殿下把它放在了先帝灵前,放在了他父亲守护了一辈子的明德皇后面前。
“臣的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那枚令牌和那把刀。刀陛下替臣还给了他,令牌在臣身上——臣这辈子,也算对得起他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坐在金阶上的楚昭。从侧面看他的轮廓比平时更加分明,宫灯的光线从上方洒下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他的睫毛低垂着,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帅印,麒麟纹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她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比你父亲强。你父亲守了先帝三年,你守了朕三年——不,加上你小时候在禁军旧部里流浪的那些年,你守了朕快二十年。楚昭,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奴隶市场把你捡了回来。”
楚昭抬起头来,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倒映着满殿的宫灯和龙椅上那个人。他守了她三年,她给了他一个家。他守了她一辈子,她给了他一个天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握一件失而复得、以后永远也不用再担心会弄丢的东西。
殿外,夜色渐深。太极殿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照得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一片通明。远处太液池边,谢临渊的琴声又响了起来,今晚弹的是那首《十年》——他十年前在桃花树下写的那首曲子,十年后终于被所有宫人听懂了。更远的摘星台上,谢九渊负手站在塔顶的窗前,望着太极殿的方向。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的妻子苏婉,和先帝明德皇后一起,今天都在太庙里有了自己的神位。他手里的那卷画像,画中人依旧是当年那个在栀子花前对他微笑的女子。
东宫里,傅云深和陆离正在核对明天新帝第一次早朝的后勤保障清单——茶水、炭火、仪仗轮值、宫人调配,事无巨细。巧工院里传来萧景琰新装好的水力锻锤第一声锤响,那节奏轻快而有力,叮叮当当地穿透了夜色,传到太极殿这边时已经变成了隐隐约约的背景乐。太医院里,温如玉把那本素白绢面的册子翻开第一页,用他最工整的蝇头小楷在第一行写下了一个名字——先帝贴身宫女,春兰。这本册子以后每天都会新增几页,直到所有被遗忘的名字都被刻在石碑上。丞相府里,顾清辞和父亲顾长渊面对面坐在竹林轩的圆桌前,桌上摆着两杯新茶。父子俩今晚不谈朝政,不谈柳文渊的案子,不谈吏部的考评记录,顾长渊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了一句“你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你站在太极殿上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静雪轩里,百里夜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株北燕特有的雪梅。他说等雪梅开了,请殿下来看。他叫了三年的“殿下”,今天第一次改口叫了“陛下”——那声“陛下”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发涩,像是吐出了压在舌头底下很久很久的东西。
太极殿里,宫灯渐渐暗了下去。值守的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将殿内大半烛火逐一熄灭,只留了几盏长明灯在龙柱旁静静地燃着。邱莹莹靠在龙椅上睡着了。她今天太累了——卯时起床,登基大典站了一个多时辰,封赏百官说了无数的话,又去太庙跪了很久,最后还批了顾长渊送来的几十份奏折。她的头微微偏着,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九尾凤冠还没摘掉,珠串垂在她的鬓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楚昭没有叫醒她。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重新在金阶上坐下,背靠着龙椅扶手,将佩刀横在膝上,闭目假寐。他睡得很浅,这是做了多年贴身侍卫养成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清醒。但今晚没有什么风吹草动,只有太液池边隐约飘来的琴声、摘星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东宫那边此起彼伏的年轻人们的说笑声。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他的殿下今天登基了,他的父亲今天昭雪了,他们的故事从今天起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篇章。这座皇城还是这座皇城,太极殿还是太极殿,但龙椅上坐的人换了,宫门外守的人换了,那些被藏在暗格里二十年的真相终于被晒在了阳光下。而新的朝代——昭明——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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