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玄幻奇幻 >> 缚青 [书号3681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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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青》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7263字, 更新于: 2026-10-25 22:42

缚青

第五章 抽枝

邱程乐发现自己被骗了。

说好的城隍庙小笼包,他排了整整四十分钟的队。十一月的清晨,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他缩着脖子站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像一根被遗忘在菜市场角落的蔫萝卜。前面的队伍以每分钟零点三米的速度缓慢蠕动,排在他前面的阿姨一个人买了八笼,服务员打包的速度赶不上她往袋子里塞的速度。

手机震了一下,是邱莹莹发来的消息。她最近学会了用微信,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小花——她自己那朵的近距离特写,用邱程乐的手机拍的。昵称叫“小青”,朋友圈一片空白,唯一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内容只有三个字:“蛋糕 甜”,配图是邱程乐冰箱里剩的半块提拉米苏。邱程乐至今想不通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拍照发朋友圈的。

现在,这位“小青”发来了一条新消息:“豆浆要热的。不要用塑料杯装,塑料的味道影响豆浆的香气。”

邱程乐咬了咬牙,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塑料杯影响香气?”

“昨天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写美食的人说的。”

“那叫美食博主。”

“哦。豆浆要热的。”

邱程乐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在冷风中排队。队伍又往前挪了半米,他的鼻尖已经被冻得通红。前面那个买了八笼的阿姨终于走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离窗口还差三个人的距离。

手机又震了。

“再加一份蟹粉的。”

邱程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不能回。回了她会继续提要求。这个女人有一种天赋,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个简单的要求膨胀成一长串购物清单,而她的语气永远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轻描淡写,仿佛你拒绝她就是在违背某种宇宙法则。

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冷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卷起几片梧桐落叶。排队的大爷大妈们聊着家长里短,有人抱怨菜价涨了,有人炫耀孙子考了第一名,有人在讨论哪家超市的鸡蛋最便宜。邱程乐夹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比他们荒诞一万倍——这群人操心的是柴米油盐,而他操心的是家里那只百年藤妖今天会不会又心血来潮想学用空气炸锅。

上次她差点把厨房烧了,因为他忘了告诉她炸鸡翅之前要先把鸡翅解冻。她直接把冻成冰坨的鸡翅扔进炸锅,设定了两百度的温度,然后坐在客厅里刷手机等吃的。等邱程乐下班回来的时候,厨房里浓烟滚滚,空气炸锅里的鸡翅已经变成了一坨焦炭,而邱莹莹站在烟雾报警器下面,正用一根藤蔓堵住报警器的感应口,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爆破作业。

“你在干什么?”邱程乐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公文包,整个人是懵的。

“这个东西一直叫,太吵了。”邱莹莹头也不回地说,藤蔓又往报警器里塞了塞,“你买这个的时候没想过它会叫吗?”

“那就是用来叫的!那是烟雾报警器!它叫说明有烟!有烟说明要着火了!”

“没着火,”她指了指空气炸锅里那块焦炭,“就是有点糊。”

邱程乐走过去打开空气炸锅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关上了。那块东西已经看不出它生前是什么了。

“你下次想吃什么跟我说,我来做。”他认命地说。

“我想自己做,”邱莹莹皱着眉头,表情带着几分不服气,“我不信我连个炸锅都弄不好。”

“这不是炸锅的问题——”

“那就是鸡翅的问题。这个鸡翅不新鲜。”

邱程乐放弃了解释。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确认家里有没有被藤蔓占领。邱莹莹的妖力在一天天恢复,她的藤蔓也一天比一天活跃。有时候是水杯上缠着一圈嫩绿的藤丝,有时候是窗帘莫名变成了一片青色的藤帘,有时候他打开冰箱会发现里面的蔬菜全被“种”了起来——她嫌冰箱不新鲜,用妖力让芹菜和生菜重新长出了根,插在一杯水里放在窗台上,说是“这样吃起来才有生命力”。

最离谱的是上周五。他下班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一棵盆栽。不是普通的盆栽。那盆植物的枝条盘成了一个完美的球体,每一根枝条都精准地弯成优雅的弧线。枝条上挂满了细小的白花,香气清冽,不浓不淡,刚好处在让人舒服的范围内。叶片翠绿欲滴,没有一片枯黄的痕迹。

“好看吗?”邱莹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带着几分得意,“我弄了一下午。”

“你哪弄来的?”

“自己长的。”

“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冒出一截嫩绿的藤蔓,在他的注视下缓慢地生长、盘旋、成形,最后绽开一朵和盆景上一模一样的小白花。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分钟,像在看一段被快进了数十倍的植物生长纪录片。

“藤妖的本事。”她把那朵小花摘下来,别在邱程乐的衬衫扣眼上,“送你一朵。比你那根破领带好看多了。”

邱程乐低头看着扣眼上那朵小白花,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害怕。最后他选择了感动,因为害怕的情绪已经在过去半个月里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人类的适应能力,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队伍终于排到他了。他要了两笼鲜肉、一笼蟹粉、两杯甜豆浆,想了想又加了一份葱油拌面。全部打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热气透过打包袋的缝隙往外冒,在白蒙蒙的冷空气里拉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烟。

走回公寓的路上,他经过了一家报刊亭。报刊亭的玻璃橱窗上贴满了各种杂志的封面,其中一本财经周刊的封面上,沈妙云正对着他微笑。那是她的标准照——深蓝色套装,金丝眼镜,温和而自信的笑容。封面上的标题写着:“妙云集团沈妙云:百年企业的文化密码”。

百年企业。邱程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女人把“百年”两个字用得如此轻巧,仿佛它只是一个好听的形容词,而不是一百年来无数个日夜的算计、欺骗和压在心口的秘密。他想起博物馆里沈妙云对着镜头说“我欠那个时代”的样子,想起她眼角那滴恰到好处的泪光,想起贵宾室里她平静地说“对不起”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这个人把谎言说了一百年,说到连自己都信了。或者说,说到自己都已经不在乎真假了。

他拎着小笼包快步走过报刊亭,没有再看那本杂志。

回到公寓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厨房的窗开着,没有浓烟,没有诡异的藤蔓从窗口伸出来,没有烟雾报警器的尖叫声。看来今天早上还算太平。他松了口气,刷卡进楼。

然后他在自家门口站了整整三十秒,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

门框上长了一圈藤蔓。不是那种胡乱攀爬的野生藤蔓,而是整整齐齐地编成了一道藤帘,从门楣上垂下来,翠绿的叶片和细碎的白花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藤帘的正中央,用略微深色的枝条编出了两个字——“回家”。

邱程乐伸手碰了碰藤帘,柔软的叶片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像是某种温和的欢迎仪式。

“你打算让全楼的邻居都看出来我们家不对劲吗?”他推开门,对里面的人说。

邱莹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的笔记本电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鬓边那朵小白花依然稳稳地别着。茶几上摊着七八页打印纸,密密麻麻全是字,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动作虽然还是不太熟练,但比起刚醒来时那个连触屏都搞不定的样子,已经是飞跃式的进步了。

“门帘好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好看是好看,”邱程乐把打包袋放在茶几上,开始往外拿小笼包和豆浆,“但是邻居会看到的。我们这个小区里住的都是普通人,你弄一扇会自动开花的藤帘,明天就有人发到网上,标题我都帮他们想好了——‘都市奇观:小区住户家门口长出神秘植物,专家称或是基因突变’。”

“让他们拍,”邱莹莹合上电脑,拿起一杯豆浆喝了一口,表情满意,“反正也查不到我头上。我在物业登记的名字是小青,你的表姐。”

“你什么时候去物业登记的?”

“前天。你去上班的时候。物业那个小伙子很热情,我说我是你表姐,刚搬过来暂住,他就帮我登记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加了微信。”

邱程乐拆小笼包的手停住了。

“哪个小伙子?是不是那个戴眼镜的、说话有点结巴的小张?”

“嗯,就是他。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他。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把门口那棵枯掉的绿萝换成活的,他说下午就换。”

“你——”

“放心,我没对他做什么。就是笑了一下。他脸红了。”

邱程乐深吸一口气。小张是物业公司老板的儿子,刚毕业,人长得斯文,性格腼腆,见到稍微漂亮点的女业主说话都会结巴。让邱莹莹这种级别的存在对他笑一下,这孩子大概到现在还没缓过来。邱程乐默默在心里给小张道了个歉,然后把一盒蟹粉小笼推到她面前。

“你的蟹粉小笼。”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豆浆,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她现在用筷子已经非常熟练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嫌弃现代筷子的材质不如以前的竹筷手感好。她先在薄薄的皮上咬了一个小口,轻轻吸掉里面的汤汁,然后闭上眼睛,品味了几秒。那个表情让邱程乐想起了美食纪录片里那些专业评委的品鉴镜头——投入、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还可以。皮太厚了一点,汤汁不够多。以前上海老城隍庙有一家叫‘豫春园’的,他们的小笼包皮薄得能透光,汤汁咬开的时候能在舌尖上炸开一整个秋天。”她睁开眼,又夹了一个,“不过这个也算及格了。”

“豫春园?现在还在吗?”

“早就没了。解放前就关了。”她吃完第二个小笼包,舔了舔嘴角的汤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家昨天刚倒闭的奶茶店。

邱程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对他来说,那些店、那些人、那些已经消逝的街道和建筑,只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或者老照片里的模糊背景。但对邱莹莹来说,它们是真实的、具体的、有味道和温度的。她吃过豫春园的小笼包,走过法租界的梧桐道,听过百乐门的爵士乐。那些他只能在博物馆和纪录片里看到的“老上海”,是她实打实地活过的青春。而现在,她坐在他简陋的公寓里,吃着一份外卖小笼包,用平静的语气说“早就没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敬畏的复杂情绪。

“今天有什么计划?”他换了个话题,开始吃自己那份鲜肉小笼。

“我今天要去见一个人。”邱莹莹放下筷子,拿起茶几上那叠打印纸递给他。

邱程乐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是一份详细的人物资料,顶端印着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秃顶,戴着金丝眼镜,笑容精明而油滑。资料上写着:江远帆,男,妙云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经理,沈妙云的左膀右臂,在妙云集团供职超过二十年。

“江远帆?”邱程乐皱起眉头,“你要见他干什么?”

“他是沈妙云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妙云集团所有的资金流转、地产项目、投资布局,都由他经手。他手里掌握着沈妙云商业帝国的核心数据。更重要的是——”邱莹莹翻到资料的第二页,指着一行加粗的红字,“他每个周末都会去郊区的私人会所打高尔夫,不带保镖。”

邱程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邱莹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讨论小笼包好吃不好吃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拿到这些资料的?”

“网上查的。你们这个时代的互联网很好用。只要你肯花时间,几乎所有东西都能找到。他名下有八处房产,其中四处用亲戚的名字代持。他的妻子五年前移居加拿大了,两个孩子都在国外读书。他在国内有一个情人,住在城东的别墅区,每周三晚上会过去。他喜欢喝红酒,去年在一场拍卖会上花了三百万拍了一瓶罗曼尼康帝。他最近在做的项目是城北的商业综合体,投资额八十亿,合作方是一家香港的基金公司。妙云集团的资金链——根据公开财报和行业分析数据——现金流没有表面上那么健康。他们近年来的扩张主要靠杠杆和再融资维持,如果在建的三个项目同时遇到麻烦,资金缺口至少在两百亿以上。”

她报出这些数字的语气,像在念购物清单。

邱程乐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从哪里学的看财报?”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看了很多金融分析视频。有一个戴眼镜的胖子讲得不错,就是语速太慢了,我调了两倍速才勉强能听。”

邱程乐想象了一下邱莹莹独自在家,一边用藤蔓编门帘,一边二倍速刷金融分析视频的画面。这个画面过于荒诞,以至于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一只百年藤妖,苏醒不到一个月,学会了简化字、搜索引擎、手机支付、微波炉、微信朋友圈,现在又开始学习企业财务分析了。按照这个速度,再给她三个月,她大概能自己开一家投资公司。

“你打算怎么见他?”他问,把资料放下。

“去他的会所。”邱莹莹拿起最后一颗小笼包,优雅地咬开一个小口,“偶遇。”

“偶遇?”

“他有名有姓,有身份有地位。周末去会所打高尔夫,总不会一个人闷着头打四个小时吧?休息的时候,他会去会所的茶室喝茶。茶室里总会有别的会员。聊上几句,不是很正常吗?”

“你又不是会员,你怎么进去?”

“我有会员卡。”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片,晃了晃。

邱程乐接过卡片看了看。卡片设计得极为考究,暗金色的底上印着低调的Logo,下面写着“天澜会所 创始会员”。左下角有一个全息防伪标识,在灯光下变换角度可以看到不同的图案。卡片的手感沉甸甸的,像是金属材质。

“你从哪里弄来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出去了一趟。”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表情像在说“我昨天晚上去便利店买了瓶水”一样稀松平常,“会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人不错。他收藏了一幅民国时期的画,是赝品。我告诉他画是假的,还指出了造假的手法。他气得骂了一晚上他那个坑了他的中间人。然后我们聊了一会儿天,喝了两杯茶,他送了我这张卡。”

邱程乐握着那张会员卡,手指微微发紧。天澜会所。那是本市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会员名单据说不超过两百人,全是商界和政界的顶级人物。普通人连会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邱莹莹只花了一个晚上,就拿到了创始会员卡。只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靠一幅画和两杯茶。

“你没有对他用藤蔓?”

“没有。我答应过你,不伤及无辜。再说了,他是一个挺有意思的老头。他的茶也很好喝,是正经的大红袍,不是市面上那种糊弄人的。他说下次我去还给我泡二十年份的老白茶。”邱莹莹把空豆浆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需要一身合适的衣服。你陪我去买。”

“上次不是买了一大堆吗?”

“那些是上班穿的。去高尔夫会所需要另外的装备。你以为穿职业套装去打高尔夫,人家不会觉得奇怪?”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屏幕,转过来给邱程乐看,“我已经查好了,高尔夫着装有一定的规范,女士需要穿有领的Polo衫、高尔夫裙或长裤,鞋子要软钉高尔夫鞋。另外还需要一副手套和一顶遮阳帽。”

邱程乐看着手机上那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高尔夫着装指南,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女人做任何事情,都会用百分之两百的精力去准备。无论是复仇,还是穿衣打扮。

“我的信用卡上个月已经刷爆了。”他无力地挣扎了一下。

“我知道。”邱莹莹歪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所以我昨天在网上申请了一张你的副卡。已经批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申请信用卡的?”

“前天。跟那个讲财报的胖子同一个视频网站,有一个讲信用卡使用技巧的视频,自动播放的。你们这个时代的互联网真的很方便。”

邱程乐闭上眼睛,做了今天早上第三个深呼吸。手腕上的嫩芽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用它的方式表达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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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澜会所。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秋日的阳光清澈而温和,不刺眼,不燥热,恰到好处地洒在翠绿的草坪上。天澜会所坐落在郊区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整个会所占地超过五百亩,拥有一个十八洞的高尔夫球场、一座法式庄园风格的主楼、若干栋独立的度假别墅,以及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成排的水杉,秋风吹过,金红色的针叶簌簌地飘落在水面上。

邱程乐穿着这辈子最贵的一套衣服——米色Polo衫、深棕色休闲长裤、软底皮鞋——站在会所主楼的入口处,感觉自己像一只混进了孔雀群的麻雀。衣服是邱莹莹给他挑的,理由是“你既然来了就不能给我丢脸”。价格他没敢看,刷卡的时候眼睛闭上了。有了那张副卡,邱莹莹的花钱能力被彻底释放了。

邱莹莹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白色Polo衫搭配深蓝色高尔夫裙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软钉高尔夫鞋,头戴一顶米色的遮阳帽。她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从帽子后面的开口处垂下来。整套装束简洁、利落、专业,配上她那副墨镜,看起来像是某个来度假的明星。墨镜遮住了她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青色眼睛。

“记住,”她低声对邱程乐说,“你今天的身份是‘小青’的表弟,陪她来体验高尔夫。不用刻意做什么,自然地待在我旁边就行。该紧张就紧张,反正你本来就紧张。”

“……你的鼓励方式真特别。”

“不是鼓励,是陈述事实。你的手心都出汗了,擦擦。”

邱程乐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跟着邱莹莹走进了会所主楼。

会所内部的装修低调而奢华。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墙壁上挂着抽象派的油画,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前台的接待人员看了一眼邱莹莹的会员卡,表情立刻变得更加恭敬,亲自引着他们穿过大堂,走进后方的茶歇区。

茶歇区设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就是高尔夫球场的全景。翠绿的草坪起伏如波浪,远处的果岭上插着彩色的旗子,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正在球道上慢慢走着,球童背着球包跟在身后。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整片金色的光。

茶歇区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靠角落的位置,一个微胖的、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独自坐在一张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子上一条粗粗的金链子。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高尔夫球包,球杆上套着崭新的杆头套。

江远帆。

邱莹莹摘下墨镜,在茶歇区的入口处扫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向离江远帆不远的一张空桌。她的步伐从容而优雅,既不刻意靠近,也不故意远离,像是任何一个来会所消磨时光的会员一样自然。邱程乐跟在她身后,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他们在空桌坐下。服务员很快送来了菜单,邱莹莹点了一壶大红袍,邱程乐要了一杯美式咖啡。等待的间隙里,邱莹莹用不高不低的音量对邱程乐说:“这地方环境不错。下次可以叫上你公司的同事一起来。”

“我同事没人打得起高尔夫。”邱程乐实话实说。

“那你就是唯一的幸运儿了。”

他们的对话自然而轻松,音量刚好能让旁边桌的江远帆听见,又不会显得刻意。江远帆果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先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瞬,那是一种男人看到漂亮女人时本能的反应。然后又看向邱程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邱莹莹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放下茶杯的时候,她似乎不经意地朝江远帆的方向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那位先生一个人坐着挺无聊的,”她轻声对邱程乐说,音量依然控制在刚好能让江远帆听到的程度,“你看他的球包,是Honma的限量款。那个牌子我认识,一套要几十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对高尔夫装备感兴趣的轻松。邱程乐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她把一个初次来高级会所、对什么都有些好奇的年轻女性演得入木三分。

江远帆放下手机,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是警惕,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被关注到的满足感。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认出了他球包的品牌,这显然让他感到受用。

“小姐好眼力。”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中年男人特有的沙哑和油滑,“这个牌子在国内不太常见,大部分人只认识Titleist或者Callaway。”

邱莹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把握得极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离,带着几分被认出来之后的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我只是略懂皮毛,让您见笑了。以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学校旁边有个高尔夫球场,经常路过,偶尔看人打球。那个球场里有个老绅士也用这个牌子,他说这家的手工杆面是全世界最舒服的。”

“哦?英国哪所大学?”

“圣安德鲁斯。”

江远帆的眼睛亮了。圣安德鲁斯,高尔夫的故乡,全世界高尔夫爱好者心中的圣地。这显然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怪不得,”他笑了起来,端着自己的咖啡杯站起来,朝他们的桌子走了两步,“在那里念过书的人,对高尔夫总归不会陌生。不介意的话——可以坐一起聊聊?今天我也是一个人来的,正愁没人说话。”

邱程乐注意到他的用词——“也是”。这个词说明邱莹莹刚才那句“一个人坐着挺无聊”成功种下了暗示。从“认出球包”到“英国留学”到“圣安德鲁斯”再到现在的“一起坐坐”,每一步都在邱莹莹的掌控之中,精准得像个剧本。

“当然不介意。”邱莹莹示意服务员给江远帆加个杯子,把桌面上那壶大红袍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们也是第一次来,正好缺个熟悉这里的向导。这位是我表弟,姓邱。他平时不怎么运动,今天被我硬拉来的。”

江远帆在邱莹莹旁边坐下,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江远帆。做点小投资生意。你们俩看着面生,是新会员?这个会所平时来的人我都差不多能认全,像两位气质这么出众的,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他的握手很有力,手掌干燥温热。自我介绍留了余地,“做点小投资生意”——一个身家不知多少个亿的妙云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经理,把自己说得像个普通的理财顾问。

“小青。”邱莹莹和他握了握手,同样留了余地,“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做艺术咨询的。最近在帮国内几家美术馆做民国时期的艺术品鉴定和收藏规划。这张卡是朋友送的,今天第一次来用,没想到环境这么好。”

“小青。”江远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着夸赞名字别致。他的身体微微向邱莹莹的方向倾斜了几度——这是对谈话对象产生兴趣时下意识的肢体语言。艺术咨询、民国艺术品、圣安德鲁斯、朋友送的创始会员卡——这些标签叠加在一起,已经把邱莹莹塑造成了一个值得结交的人。

接下来就是一场看似随意的闲谈。邱莹莹引导话题的技巧堪称大师级,她谈高尔夫,只抛出几个专业术语就停住,然后把话筒递给江远帆,让他尽情发挥。她谈艺术品,聊民国书画和瓷器,语气随意却总能恰好和江远帆收藏的几件“心头好”对上号。她还聊起自己去过的一些地方——伦敦、巴黎、罗马——每一处都能和江远帆曾经的旅行经历产生共鸣。她笑的时候会微微侧头,让对方觉得自己说的话非常有趣。她沉默的时候会专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让对方觉得自己正在讲的东西非常重要。

邱程乐坐在旁边,偶尔被邱莹莹拉进话题——“我表弟是做建筑设计的,他对老建筑改造很有研究”——然后又被自然地放回观众席。他只需要配合点头、微笑、适时地“嗯”几声就可以了。他发现江远帆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是谁,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邱莹莹身上。

一个小时后,话题终于转到了江远帆的工作上。

“做投资的人,时间比较灵活,”江远帆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但也累。最近几个大项目同时上,每天光开会就要开七八个小时。今天好不容易偷个闲,出来透透气。说实话,要是没有这些周末的高尔夫,我早就熬不下去了。”

“大项目?”邱莹莹适时地表现出适度的好奇,“什么样的项目?”

“地产、文旅、商业综合体,什么都有。我们集团最近的重头戏是城西的文创园区和城北的综合体,两个项目加起来投资超过两百亿。还有‘锦绣云庭’,那个项目沈董特别重视,说是今年最重要的盘子。光这几块就够我忙到明年了。”江远帆喝了一口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有意无意泄露机密的满足感——一种“我知道很多大事但只能跟你说一点点”的满足感。

“两百亿,”邱莹莹轻轻感叹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那确实是大手笔。这么多资金同时运作,资金链的管理一定很考验功力。我虽然不懂地产,但我知道资金链对于企业的意义。”

这句话说得极为巧妙。她没有直接问“你们的资金链怎么样”,而是用一句“不懂地产”的谦辞,把问题包装成一个外行的感慨。这种说法会让对方觉得有义务来解释自己有多专业。

“资金链嘛,各有各的玩法。”江远帆果然接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的资金来源是多元化的。有银行贷款,有信托融资,有海外基金。而且我们手上永远预留一部分流动储备,以防万一。不过说实话,最近两年房地产大环境不太好,银行的窗口指导越来越严,融资成本一直在涨。不瞒你说,今年集团的财务费用比去年高了差不多三十个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然轻松,但邱程乐注意到了那个数字——财务费用涨了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妙云集团的资金压力比外界看到的要大得多。

“那确实不低。”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切入了下一个话题,“对了,刚进门的时候看到主楼里挂了一幅画,看起来像是林风眠的手笔,但又不太像——江先生对艺术品有研究吗?”

她把话题从资金链上轻轻带开,既不让对方觉察到她的真正兴趣,又让刚才那段关于财务压力的信息稳稳地落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才是真正高明的手段。邱程乐在心里暗暗佩服。

两个小时后,这场偶遇以交换微信告终。江远帆在微信上把自己备注为“天澜会所 江哥”,给邱莹莹发了几个表情包,热情地表示下周同一时间“再约一次球”。他说他认识几个做艺术品基金的朋友,可以介绍给邱莹莹认识。邱莹莹笑着答应了,说下次带一幅自己收藏的小画来请江哥鉴赏。

走出会所大门,坐进邱程乐那辆二手本田的副驾驶座,邱莹莹摘下遮阳帽,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嘴角那丝一直挂着的社交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但满足的表情。

“累了?”邱程乐发动车子。

“嗯。跟这种人说两个小时的废话,比跟沈妙云对质十分钟还累。”她揉了揉太阳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炫耀,但炫耀里面藏着真话。财务费用涨了百分之三十,这是关键信息。妙云集团的资金链比外界看到的要脆弱。手上的三个在建项目同时推进,对现金流的消耗是巨大的。只要其中一个项目出问题——”

“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邱程乐接过话头。

“对。”邱莹莹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褪去,换上了一层锐利的光,“沈妙云的帝国,看起来富丽堂皇,实际上全靠杠杆撑着。她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在建项目这个篮子里。城西的项目已经因为我被叫停了,城北的项目还在推进,‘锦绣云庭’是她最后押注的大盘。如果这三个篮子同时被打翻,她的资金缺口不是几个亿就能填上的。到时候,银行会收紧贷款,合作方会撤资,信用评级会下调——然后就是雪崩。”

邱程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冷静得像一个在沙盘上推演战局的将军。这个女人对沈妙云的复仇,不是简单的以牙还牙。她要把沈妙云花了一百年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一块砖一块砖地拆掉,拆到最后一砖不剩。

“下周你来吗?”他问。

“来。他说要介绍艺术品基金的人给我,我正好可以借这条线,摸清楚妙云集团背后的资本结构。”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江远帆说,下周六沈妙云要在‘锦绣云庭’的项目启动仪式上亲自站台。这是他今天唯一一次提起沈妙云的时候语气变得谨慎的地方。他说‘沈董对锦绣云庭特别重视,当天会亲自出席’。既然她要在公开场合露面——我觉得,我应该去送个花篮。”

她的嘴角弯起一道冷峭的弧度。

“祝贺她新项目开工。以故人的名义。”

邱程乐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下周六,锦绣云庭项目启动仪式。沈妙云亲自站台。邱莹莹要去送花篮。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平安收场的样子。

车子驶入市区,午后的阳光被高楼遮挡,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邱程乐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朵小白花从帽檐下露出来,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的呼吸平缓而均匀。

睡着了。

邱程乐放慢了车速,尽量让行驶更加平稳。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那道光斑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在她脸颊上跳跃,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在窗台上说的那些话。关于他太爷爷,关于邱素素,关于那些他从未谋面但血液里流淌着的亲人们。她说他们都是傻子,一家子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颤抖是一个人在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孤独中,唯一一次允许自己流露出想念。

绿灯亮了。他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

后排座椅上,邱莹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许是梦到了什么。

也许是根本没睡。

---

周二上午,邱程乐接到了事务所合伙人的紧急通知:由于城西旧改项目暂停,原本负责那个项目的人员需要重新分配工作。根据甲方的要求——这个甲方是妙云集团旗下的一家开发公司——“锦绣云庭”项目的竞标时间提前了半个月。所有入围的设计团队必须在本周五之前提交深化方案。届时妙云集团董事长沈妙云女士将亲自参与评审。

“邱程乐,你之前在城西项目上表现不错,这次‘锦绣云庭’的竞标你也加入。我知道你是做测绘出身的,但现在人手不够,方案文本、效果图、汇报材料,你都得顶上。时间紧任务重,没问题吧?”合伙人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邱程乐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沈妙云开始动他了。

“锦绣云庭”提前启动,正好是城西项目停工之后。他被点名加入竞标团队,不是因为他表现不错,而是因为他是邱莹莹身边的人。沈妙云要把他绑在这个项目上,让他忙得脱不开身。让他没时间陪邱莹莹去会所,没时间陪她去任何地方。把他从邱莹莹身边调开,让邱莹莹落单。那只老狐狸在博物馆里看到邱莹莹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逃跑,而是布下了一张网。现在这张网正在收紧。

他在公司熬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对着电脑屏幕反复修改方案文本,调整效果图的每一个细节,和同事们一遍又一遍地讨论汇报材料的逻辑线。中间只吃了一顿外卖——一份已经凉透的宫保鸡丁盖浇饭。他的眼睛酸涩得像被人撒了一把沙子,手腕也隐隐作痛,不是累的,是那棵嫩芽在表达不满。它不喜欢他一整天都僵在同一个姿势里,它在绷带下面不安分地根须,像是在说“起来走走”。

晚上十点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事务所大门,发现手机上多了十七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小青”。

第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只有一行字:“我看到一个叫‘空气炸锅食谱大全’的视频博主,他做的薯条看起来很不错。冰箱里有土豆,我今天想试一下。”

第二条是三点零五分:“土豆要削皮吗?”

第三条是三点十分:“我削了。但是削完之后土豆变得很小。是不是我削太多了?”

第四条是三点十五分:“炸锅的时间怎么调?上次那个鸡翅是二百度,这次也用二百度吗?”

第五条是三点二十分:“冒烟了。”

第六条是三点二十一分:“没着火。就是烟比较多。我已经把窗户打开了。”

第七条是三点二十五分:“薯条做出来了。有些黑的。不过黑的那些脆脆的,也挺好吃。给你留了一半。”

第八条是三点半,附了一张照片:茶几上放着一碗卖相还算过得去的薯条,旁边是那台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空气炸锅。照片角落里可以看到厨房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邱程乐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深秋的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从胸口往上漫,经过喉咙,停在眼眶附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他被沈妙云的网罩住的这一天里,邱莹莹独自在家,自己研究做薯条,削土豆削到手酸,失败了不止一次但最后还是做出了成品。然后她把卖相最好的那些挑出来,留给他一半。她从一百年前的死亡中醒来,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慌张,没有崩溃,没有躲在他的保护壳里。她自己学简化字,自己学用手机,自己学看财报,自己学着用空气炸锅做薯条。这个女人的骨头,比桃木钉还硬。

他回了一条消息:“刚下班。薯条还有剩的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微波炉里有一碗。热一下就能吃。豆浆机我也用过了,明天早上你可以喝到自己磨的豆浆。”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豆浆机的?”

“今天下午。和薯条一起学的。那个机器的说明书太厚了,我看了半小时才看懂。不过比以前的石磨好用。”

邱程乐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手腕上的嫩芽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在绷带下面舒展开两片子叶,轻轻蹭了蹭他的皮肤,像是在分享这份温暖。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等我。”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地铁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身后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而他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

周六,锦绣云庭项目启动仪式现场。

这是妙云集团今年最重要的地产项目,启动仪式自然不会含糊。现场设在项目地块上临时搭建的一座大型白色帐篷里,帐篷内部装修豪华,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项目的宣传片,璀璨的灯光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到场的嘉宾超过三百人,有政府官员,有商界大佬,有媒体记者,还有妙云集团的合作伙伴和潜在客户。入口处的签到台前排起了长队,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邱程乐站在人群中,西装革履,胸口别着邱莹莹给他那朵永远不会凋谢的小白花。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他们事务所提交的深化方案。今天他是作为竞标团队的代表来参会的,任务是在启动仪式结束后,找机会向沈妙云做一次简短的方案汇报。当然,他知道沈妙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让他来参会,不过是让他在台下坐着,看着沈妙云站在台上享受掌声,然后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借口打发走。但邱程乐不介意。他今天来,另有目的。

邱莹莹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不是第一天那件月白色的旧旗袍,而是一件全新的、她自己选的、从一家专门做复古服饰的定制店里加急做出来的。墨绿色的缎面上绣着银色的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流转,像是月夜下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领口和袖口缀着极细的银丝滚边,盘扣是白玉雕成的小花,和她鬓边那朵一模一样。脚上是一双银色尖头高跟鞋,手里握着一只小巧的墨绿色手包。头发盘得精致而不张扬,耳后别着那朵永远不会摘下来的小白花。唇上涂的是第一天买的那支正红色口红,艳丽如血,和墨绿色的旗袍形成了极强烈的反差。

她这身装扮,和现场所有穿着现代晚礼服的女嘉宾都不一样。她看起来像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但又比任何老照片里的人都要鲜活、锋利、咄咄逼人。她往那里一站,整个会场的灯光都仿佛暗了几分,所有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聚拢。邱程乐注意到,至少有二十多个人在偷偷看她,有的是惊艳,有的是疑惑,有的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屏息。

“你非得穿成这样吗?”他低声问,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今天是特殊场合,”邱莹莹目视前方,声音淡淡地说,“我见她,总要让她看清楚。这身旗袍,和当年我被她钉死时穿的那件,是同一个颜色。”

邱程乐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启动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项目的前景,政府官员上台致辞祝贺,合作伙伴代表发言。最后,是沈妙云压轴登场。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旗袍,外面披着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成高髻,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笑容温婉而自信。她站在舞台中央,对着镜头,对着台下的三百多位嘉宾,从容地讲述着“锦绣云庭”的愿景和意义。

“这是我做了大半辈子的行业,”沈妙云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扇窗户,都承载着我对这座城市的热爱。锦绣云庭不是一个普通的住宅项目,它是一个家园,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我梦想了半个世纪的美学实践。我希望,当未来的居民推开窗户看到外面的花园时,能感受到一种——归属感。”

台下掌声雷动。

邱莹莹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听着这段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她说得真好。”她轻声对邱程乐说,“这段话,一百年前她对我说过。那天晚上,她坐在我的房间里,一边给我梳头,一边说——‘莹莹姐,我也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一个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的家。推开窗户能看到花园,花园里有你喜欢的白花。’”邱莹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读一段别人的故事,“她还说——‘你的就是我的,对不对?’那时候我以为她在撒娇。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认真的。她觉得我的就是她的。我的家,我的根,我的命——都是她的。只要她想要,就可以拿走。”

邱程乐不知道该说什么。台上,沈妙云的笑容依旧温婉。台下,邱莹莹的恨意像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这两个女人之间隔着整整一百年的生死和背叛,而此刻她们只隔着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启动仪式结束了。宾客们开始自由交流,记者们围堵着沈妙云,闪光灯闪个不停。邱程乐按照事务所的安排,试图接近沈妙云进行方案汇报,但果然被林月见拦了下来。林月见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而职业化。她礼貌地告知邱程乐,沈董今天的行程安排非常紧张,方案汇报的环节将被安排在下周另约时间。

邱程乐点点头,没有过多纠缠。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然后,一个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进了会场。推车上放着一个花篮。那是一个巨大的、精心制作的花篮,白色的百合和满天星铺底,中间插着数十朵极其罕见的青色蔷薇。那种青色不是染的,而是天然的、从花瓣深处透出来的青,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从月光里提炼出来的颜色。现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篮花的颜色吸引了目光。没有人见过这种颜色的蔷薇,世界上不应该有这个颜色的蔷薇。

沈妙云停下了和嘉宾的交谈,看着那个推车朝她缓缓走来。她的笑容还在,但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林月见快步走过去,从花篮中拿起一张白色的卡片。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然后她把卡片递给了沈妙云。

沈妙云接过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娟秀而挺拔,柔中带刚,起笔落笔都有一种独特的韵律。那是任何印刷体都无法模仿的笔迹,是毛笔在宣纸上走了几万个日子才能练出来的风骨。

沈妙云认出了那个笔迹。

一百年前,她曾经无数次看到这个笔迹写的信、写的诗、写的请柬。她曾经模仿过这个笔迹,为了伪造一张借据。她永远忘不了这个字的样子。那些横竖撇捺,是她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优雅,也是她一生都活在阴影下的缘由。

卡片上写着:

“妙云吾妹:

百年未见,别来无恙。今闻新厦落成,特赠青蔷一篮,聊表贺意。

青蔷者,生于枯藤之侧,饮霜露而活,百折不死。正如你我。

愿你锦绣前程,繁花似锦。

——故人 邱莹莹”

沈妙云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从卡片上移开,抬起头,穿过人群,穿过闪烁的灯光,穿过那些端着香槟杯的宾客,精准地锁定了站在会场边缘的那个女人。

墨绿色的旗袍。鬓边的白花。正红色的唇。和那张一百年从未改变的脸。

邱莹莹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离舞台最远的地方,但她站在那里,整个会场都仿佛成了她的背景。她迎着沈妙云的目光,嘴角弯起一道弧度。不是笑,不是怒,而是一种宣告。

我来了。

我来收一百年前的债。

然后她转身,朝会场出口走去。她的背影纤长而挺拔,像一株在灯火阑珊处独立生长的青藤。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没有回头。

沈妙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卡片。她的脸色没有变,笑容没有垮,依旧是那个面对全世界镜头都从容不迫的沈妙云。但她握卡片的手指,指节已经青白,卡片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

邱程乐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邱莹莹的背影消失在会场门口的逆光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棵嫩芽,隔着绷带的缝隙正朝会场出口的方向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注定不会被看到的方案夹在腋下,转身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启动仪式的音乐声还在继续。

沈妙云重新抬起笑脸,对面前的记者继续讲述她的“家园梦想”。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笑容依旧从容。没有人注意到,那张卡片已经被她悄无声息地攥进了掌心,揉成一团。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送花篮的女人,曾经被她亲手钉死在一棵老藤之下。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今天的锦绣云庭项目工地,在多年前,原本就是一片荒废了的古老藤园。

---

夜色深了。

邱程乐和邱莹莹坐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里。邱莹莹换下了那身墨绿色旗袍,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头发也散了下来,正对着一盒便利店买的提拉米苏埋头苦吃。她的吃相依旧优雅,但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吃掉了大半盒。邱程乐坐在她对面,面前的关东煮一口没动,还在冒热气。

“今天的计划算是成功了吗?”邱程乐问。

邱莹莹咽下最后一口提拉米苏,舔了舔嘴角的可可粉。

“成功一半。花篮送进去了,卡片她看了。她知道我醒了,知道我就在这座城市里,知道我不会放过她。江远帆那边,我也埋下了线,下周他会主动约我,带我认识更多她的人。”她用勺子刮着盒底的可可粉,语气平淡,“还有一半——不急。沈妙云的恐惧,才刚刚开始。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死,是等死。我会让她等。”

邱程乐看着她。便利店的灯光很白,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下周你不用去上班了。”她忽然说。

“什么?”

“你们事务所会被淘汰。今天沈妙云看了所有竞标方案,你们那家在她名单的最末尾。不是因为方案不行,而是因为你。她不会让任何跟你有关系的人靠近她的项目。你接下来的时间,应该都能在家里陪我了。”

邱程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声。果然。沈妙云的行动力,他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她还不知道他就是邱素素的后人——如果知道了,恐怕就不只是让他失业那么简单了。

“那我房贷怎么办?”

“我养你。”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等我把沈妙云的公司搞垮,她的钱都是我的。她欠我的,一百年的利息,够你躺平一辈子了。”

邱程乐愣了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百年藤妖,对他说“我养你”——这大概是全世界最离谱的情话。或者说,这是全世界最离谱的、不知道算不算情话的承诺。他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以他对她的了解,大概率是认真的。

“那在搞垮之前,”他站起来,拿起那盒已经凉透的关东煮,“先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给你做红烧肉。这次我学了新做法,放了冰糖,色泽会更好。”

邱莹莹抬头看他,便利店的灯光在她青色的瞳孔里投下两粒小小的光点。那个瞬间,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迅速合拢。快到邱程乐以为只是错觉。

“好。”她说,声音很轻,“多加冰糖。”

她站起来,跟在邱程乐身后走出便利店。深秋的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她忽然从后面伸出手,挽住了邱程乐的胳膊。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自然。邱程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背影一高一低,像两根依偎在风中的藤。

头顶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出年代,看不出身份,看不出谁是人谁是妖,只看得出——两个归家的背影。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别墅里,沈妙云独自坐在书房里。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宝蓝色旗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没有妆容的脸在台灯下显出真实的年龄——眼角细纹密布,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一般深。她面前放着那张被揉皱又重新展开的卡片。

卡片上那行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百年未见,别来无恙。”

沈妙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将卡片点燃。火苗迅速吞噬了纸面,娟秀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落在她那只翡翠镯子的旁边。她伸手拿起那只镯子,对着灯光看。翡翠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绿色——那种绿色,和邱莹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把镯子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莹莹姐,”她轻声说,声音沙哑而疲惫,“你不该醒的。一百年了,你以为我还会是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的沈妙云吗?你以为你送个花篮,写张卡片,我就会怕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脸的底下,靠着一截不属于她的根,维持了一百年的青春。那截根,是从邱莹莹身体里挖出来的,连带着泥土和血肉。

“我不会怕。”她对着镜子说,“一百年前我没有怕。一百年后,我也不会。”

她站起身,把翡翠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那个声音很冷,冷得像从冻土层深处挖出来的古冰。

“她醒了。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查清楚。他太爷爷是谁,他太奶奶是谁,他身上流着什么血。三天之内,我要全部的资料。然后——”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两个字:“明白。”

沈妙云挂断电话,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在灯火的尽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盏灯正亮着。

那盏灯下,坐着一个她杀过一次的女人。

正在吃提拉米苏。

正在等复仇的季节到来。

---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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