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青
第四章 蔓延
邱程乐站在浴室镜子前,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棵嫩芽,已经发了整整十分钟的呆。
今天是周一,他本该去上班的。早上七点的闹钟响了三遍,他按掉了三遍。不是不想起,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同事解释——他的手腕上长出了一棵植物。
不是纹身,不是贴纸,不是某种新潮的身体装饰。是一棵活的、会动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的植物。那片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从米粒大小长成了指甲盖大小,两片青翠的子叶舒展开来,中间还冒出了一点极细的、卷曲的新芽尖。他试着轻轻碰了碰子叶的边缘,嫩芽立刻做出了反应——叶片微微合拢,亲昵地裹住了他的指尖,像一个极小的、绿色的拥抱。
邱程乐把手腕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嫩芽的根部深深地扎在他的皮肤底下,青色的根须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隐约可见,像是某种极细的纹身。不疼,不痒,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像是身体里原本缺了什么东西,现在终于被补上了。
他试着轻轻拽了一下嫩芽。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从手腕传遍全身,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嫩芽周围的青色纹路猛地收紧,像是在警告他:别碰,这是我扎根的地方。
“别拽它。”
邱莹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浴室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那是前天她自己在网上挑的,用邱程乐的手机下的单,理由是“你那件浴袍太丑了,我不穿”。她的头发散着,还没梳,青丝如瀑般垂在肩头。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也是新买的,兔子造型,耳朵长长的,和她冷艳的脸形成了极其违和的反差。
“那根芽连着你的血脉,”她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拔掉的话,你会流血不止。那是你的藤相,你身体里那一半藤妖血脉觉醒后的形态。每一棵藤都有自己的藤相,那是它们在人间的印记。”
“藤相?”邱程乐看了看手腕上那棵嫩芽,“这东西会一直长吗?”
“会。”邱莹莹走过来,抬起他的手腕看了看,表情像一个老中医在号脉,“它会随着你的妖力增长而变大。等哪天它能开出花来,你就可以像我一样,随心所欲地操控藤蔓了。”
邱程乐想象了一下自己手腕上挂着一大丛藤蔓去上班的场景,觉得那画面过于惊悚。作为一个只想躺平还房贷的普通设计师,他对“操控藤蔓”这件事的兴趣大概为零。
“有没有办法让它不长?”
“有。”邱莹莹松开他的手腕,“把你的血放干,它就不长了。”
“……当我没问。”
邱莹莹转身走出浴室,留给他一个冷艳的背影和一双兔子拖鞋。邱程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浓重,手腕上还长着一棵植物——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卷运动绷带,把嫩芽连同周围的青色纹路一起缠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手腕扭伤。
行,至少这个解释说得通。
他换好衣服走出卧室,发现邱莹莹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那是她最近迷上的新东西。她第一次喝咖啡的时候皱了一整天的眉头,说“比中药还难喝”。但第二天又自己泡了一杯,第三天又一杯,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每天早上必须来一杯的地步。邱程乐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还要喝,她的回答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都喝这个,我总得尝尝你们在迷什么。目前还没尝出来,但我不信我尝不出来。”
这种不服输的劲头,邱程乐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吐槽。
茶几上摊着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简化字,有些还标注了拼音。短短几天时间,她的字迹已经从最初的笨拙生涩变得相当流利了。有些字写得比邱程乐还好看,毕竟人家原本的毛笔功底在那儿摆着。她甚至自己学会了用手机的手写输入法,虽然偶尔还是会对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网络用语皱眉头。
昨天她刷到一条评论写着“yyds”,盯着看了半天,最后问邱程乐是不是某种新的毒药缩写。
“今天你不用上班吗?”邱莹莹头也不抬地问。
“上。”邱程乐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塞进烤面包机,又给邱莹莹倒了一杯新的咖啡,“但你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会把你家拆了。”
“你昨天差点把微波炉拆了。”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鸡蛋不能放进去。”邱莹莹理直气壮,“我以为它可以和番薯一样叮一下就好。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教会我了吗?”
“你还用我的电脑打开了十七个网页查同一个东西,然后把浏览器弄崩了。”
“那是因为你们的网页太难用了,全是跳来跳去的广告。以前看报纸多方便,一张纸摊开什么都有。”
邱程乐放弃了争辩。这个女人有一套铜墙铁壁般的逻辑体系,在她的体系里,错的永远是这个世界,不是她。他吃掉吐司,喝掉咖啡,然后站在客厅中央,陷入了纠结。让邱莹莹一个人在家,确实不太放心。带去上班?更不放心。这就像把一颗伪装成珍珠的炸弹随身携带,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她的字典里可没有“低调”两个字。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他事务所的同事老李,负责城西改造项目的工程对接。老李在电话里的声音严肃得反常,让邱程乐下午务必去一趟事务所,说甲方那边有人要来开会,点名要见当时在现场的人。
“见现场的人干什么?那个项目不是暂停了吗?”邱程乐心里咯噔一下。自从那天工地上挖出邱莹莹之后,项目就被叫停了。文保所的人来勘察过,说那块青石板和枯藤桩“具有潜在文物价值”,需要进一步鉴定。鉴定期间工地全部停工,谁也不能动。邱程乐本以为这事就跟他没关系了——他巴不得没关系。
“不清楚。”老李压低了声音,“但我跟你透个底——来的人不是甲方那边的普通项目经理。好像是妙云集团总部的人。妙云集团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沈妙云的妙云。她是这个文创园区项目的幕后投资人。人家点名要见你,口气不太好,说‘要了解当时挖出不明文物的具体经过’。你心里有个数。”
妙云集团。沈妙云。邱程乐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腕上被绷带缠住的那棵嫩芽,隔着纱布微微发了一下热,像是在回应这两个名字。
沈妙云开始动手了。
这么快?
那天在博物馆的贵宾室里,沈妙云面对邱莹莹时的表现堪称完美——冷静、从容、滴水不漏。但邱程乐知道,那只是表面。一百年的老狐狸不会因为一场三分钟的对峙就乱了阵脚,但她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采取行动。现在,这张网开始收了。
老李还在电话那头等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事本来跟你关系不大,你就一个画图的,工地上的事情也不归你管。但人家点名了,我也没办法。你下午过来一趟,随便说几句就行。”
“行,我知道了。”邱程乐挂了电话,发现邱莹莹正看着他。
她的听力显然比正常人好得多。刚才电话里老李提到了“妙云集团”和“沈妙云”,她的眼睛已经微微眯了起来,那种光芒邱程乐在博物馆见过——猎手闻到猎物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她派人来查了。”邱莹莹说,语气笃定。
“大概是。”邱程乐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上次博物馆见面之后,她肯定去查了工地的事。那块地在城西,是我负责测绘的。挖出青石板的时候我在场,所有工人的笔录里都有我的名字。她只要稍微查一下,就能找到我。”他顿了顿,皱起眉头,“但她为什么这么快?才过了几天而已。”
“因为怕了。”邱莹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坐在贵宾室里对我笑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怕得要死。她那种人,控制欲太强。一旦有超出她控制的事情发生,她就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它碾碎。”
邱程乐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一个能花一百年时间建立千亿商业帝国的人,一定有着极其强大的控制欲和执行力。邱莹莹的出现是一个巨大的变数,这个变数必须被消灭——或者,至少被纳入她的掌控范围。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邱莹莹说。
“什么?”
“你去见她的手下。我在旁边看着。”她端起咖啡杯,姿态优雅得像坐在民国某家高级咖啡馆的露台上,“放心,我换了衣服化个妆,他们认不出我的。就算认出来也无所谓。正好让沈妙云知道——我就在这儿。随时等着她。”
她的语气很轻快,轻快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下午茶而不是一场可能充满危险的对峙。邱程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这个女人从苏醒的第一天起就没听过他的话。再说了,让她留在家里,可能会研究出一个新的厨房灾难——这次说不定直接炸了燃气灶。
“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别在办公室里用藤蔓抽人。”
邱莹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点了点头:“视情况而定。”
“……什么叫‘视情况而定’?”
“如果他们先动手,我总不能不还手吧?”
“他们不可能动手,那是办公室,不是打拳击的地方。”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邱莹莹站起来,朝卧室走去,兔子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我先去挑衣服。下午去见沈妙云的走狗,不能穿得太随便。”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上次工资还剩下多少?”
“干嘛?”
“我昨天在手机上看到一条裙子。”她说完就走进了卧室,留下邱程乐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对着烤面包机发呆。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信用卡消费提醒。金额比他一个月房租还多。收款方是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高端女装品牌。
邱程乐闭上眼睛,做了三个深呼吸。
手腕上的嫩芽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用它的方式安慰他。
---
下午两点半,邱程乐准时出现在了他供职的建筑设计事务所。
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租了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员工加起来大概七八十号人。邱程乐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多,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画图员,既没有升职的压力,也没有被裁的风险。他的人生哲学是“差不多就行”,这份工作完美地符合了他的人生哲学。
但今天他走进事务所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前台的小陈看到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茶水间里接水的两个同事看到他从门口经过,接水的动作同时顿住,然后凑到一起低声咬耳朵。经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他感觉后背都快被同事们的目光戳出洞了。老李从工位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来了两个人,等了快半小时了。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那个——怎么说呢,气场很强。你进去就知道了。”
邱莹莹跟在邱程乐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不是邱程乐买的,是她自己那天在商场扫货的战利品——剪裁极好,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腰线。头发盘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淡妆,唇上涂着那支正红色口红。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华尔街回来的投行精英,冷艳、锋利、生人勿近。
没有人认出她是博物馆那个穿旗袍的神秘女人。此刻的她看起来和那个从地底爬出来的民国藤妖判若两人。这就是女人和化妆术的可怕之处,邱程乐在心里想。尤其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年、深谙此道的女人。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邱程乐推开门,走了进去。邱莹莹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
靠窗的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套裙,留着干练的短发,脸上化着精致但不张扬的妆容。她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是那种看着不会腻的长相。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敏锐而克制,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打开了录音功能的手机。
靠门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国字脸,浓眉,眼神沉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门神。邱程乐注意到他的指节非常粗大,手掌边缘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不是坐办公室的人的手,那是练过某种格斗术或者长期握枪的手。
“邱先生,久仰。”女人率先站起来,朝邱程乐伸出手,笑容温和大方,“我叫林月见,妙云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特别助理。这位是周远,集团安保部的同事。”
安保部。邱程乐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说得好听叫安保部,说直接点就是沈妙云的私人保镖团队。他握了握林月见的手,那只手温热干燥,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软弱也不咄咄逼人。叫周远的男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在邱程乐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邱莹莹身上。
林月见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邱莹莹身上,带着礼貌的询问意味。
“这位是?”
“我是他助手。”邱莹莹抢在邱程乐开口之前回答。她朝林月见伸出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叫小青。邱工最近手腕伤了,不方便记东西,我来帮他做会议记录。”
邱程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小青?她给自己取名小青?这是什么白蛇传的梗吗?但她的表情非常自然,一本正经,仿佛她真的叫这个名字。
林月见和她握了握手,表情没有变化。但邱程乐注意到,那个叫周远的男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邱莹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不是被她的美貌吸引的那种停留,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经验丰富的猎犬闻到了陌生的气味。
“邱先生的手受伤了?”林月见关切地问。
“小事,搬东西扭了一下。”邱程乐抬了抬缠着绷带的手腕,尽量让这个动作显得自然。绷带下面的嫩芽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收紧了根须,像是某种预警信号。他拉开椅子坐下,邱莹莹坐在他旁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姿态专业得让邱程乐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林小姐找我有什么事?”邱程乐开门见山地问。
林月见打开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转向邱程乐。她的笑容依然温和,但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是这样,邱先生。妙云集团是城西旧城区改造项目的主要投资方,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上周你们工地上发生了一些——怎么说呢——意外情况。听现场工人说,在挖掘过程中发现了一块青石板和一些不明材质的藤蔓。后来文保所介入,项目暂停了。”
“对,是有这回事。”邱程乐点点头。
“我们集团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投入了大量资金,也跟市政部门签了非常严格的交付时间节点。现在项目一停,每天的损失——”林月见顿了顿,给了一个礼貌但足以让人明白严重性的微笑,“——很大。所以沈董让我来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加快文保鉴定流程的办法。另外,我们也想确认一下,那些挖出来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文保所会这么重视。”
她的遣词造句非常官方,滴水不漏。但邱程乐心里很清楚,沈妙云派她来,要确认的不是“文保所为什么重视”。沈妙云在博物馆里看到了邱莹莹,她知道那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女人是谁。她派人来,是为了调查邱莹莹是怎么醒的,是谁把她挖出来的,以及——邱程乐跟邱莹莹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时的情况我已经在派出所做过笔录了,”邱程乐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就是正常施工,工人在清理后院的时候挖到了青石板。撬开以后发现下面有一些树根藤蔓之类的东西。后来文保所的人来了,说那块石板可能有文物价值,就封了现场。具体是什么文物,我也不太懂,你们得问文保所。”
“那些藤蔓,”林月见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电脑屏幕的白光,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听说在挖掘过程中,有一些——比较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有工人说,那些藤蔓碰了之后会动。还有人流血了。”
邱程乐心里警铃大作。她问得很快,从前面的套话到这句关键问题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这种节奏是刻意的——先让你放松警惕,再突然切入重点。沈妙云手下的人果然不简单。她显然已经找工人们详细问过了,那天的所有细节她大概都掌握了。她现在来问他,无非是想确认——或者想看看他会不会撒谎。
“那个是工人们夸张了。”邱程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自然,“那天有个实习生小周,搬石板的时候手指被划破了,滴了点血在藤蔓上。然后他大概是紧张还是怎么的,说藤蔓动了。其实就是风吹的。那些干枯的藤蔓很轻,风一吹就晃。工地上嘛,你知道的,大家都比较迷信,碰到这种事免不了添油加醋。后来派出所的人也来过了,做了笔录,什么事都没有。”
林月见认真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这个解释。但她的眼神告诉邱程乐,她没有完全相信。她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职业化的正式转向了某种更私人、更深入的探询。
“还有个事情想确认一下。有工人提到,当时石板底下挖出了一个——女人?”
来了。邱程乐心说。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这事我也跟派出所解释过了,”邱程乐努力保持着面不改色,“那天地面突然塌陷,有个女的从旁边路过,大概是被震动吓到了,掉进了工地里。我们当时以为是石板底下的人,其实她是路过摔进去的。后来一切都查清楚了,她没地方去,现在暂住在我那儿。”
“暂住在你家?”林月见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在说“这听起来非常可疑”。
“她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老宅拆迁了,过来投奔我的。”邱程乐发现自己的撒谎能力在这几天里突飞猛进。
“哦。”林月见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从邱程乐脸上移到他身旁的邱莹莹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位“助手小青”,“那还真是巧。工地出事那天,亲戚正好来投奔你。”
“可不是嘛,巧到家了。”邱程乐干笑了两声,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这时候,邱莹莹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那种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调子,软软的,带着江南口音的尾韵,像一个好奇的晚辈在向前辈请教问题。
“林小姐,我听说沈董事长最近在博物馆办了个展览,叫‘城市记忆’,可火了。媒体都在报道。沈董事长本人应该也很忙吧?怎么还有精力关心一个城西工地的进展?”
林月见转过头看向她,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变了。那种变化非常细微,细微到邱程乐几乎捕捉不到——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只有用心才能看到的涟漪。她大概在想:这个助手怎么知道沈董的行踪?
“沈董对集团的每一个项目都很关心。”林月见的回答滴水不漏,“尤其城西这个项目,是她亲自推动的。至于博物馆的展览——那是沈董的个人情怀,和工作无关。”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对了,还没请教——小青小姐是做什么的?之前在哪里高就?我们跟这家事务所合作过很多次,好像没见过你。”
“我之前在——”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表情无辜而坦然,“——园艺公司工作。”
“园艺?”
“嗯。养花的。”邱莹莹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各种植物都比较了解。尤其是藤蔓类的。哪种藤好养,哪种藤容易枯,哪种藤——”她抬眼看向林月见,青色的瞳孔在会议室的荧光灯下微微一闪,“——会缠人。”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忽然降了两度。
林月见没有说话。周远的身体微微动了动,肩膀向前倾了一寸,像是在蓄力。邱程乐的手心全是汗。他正在疯狂地思考如果邱莹莹下一秒真的用藤蔓抽人,他该用什么姿势躲开才能不被殃及。
然后邱莹莹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快也收得快,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开个玩笑,”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以前就是种种花,养养草,没什么特别的。后来园艺公司倒闭了,就来这边投奔我表弟了。”她拍了拍邱程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邱程乐差点趴到桌上。
林月见盯着邱莹莹看了两秒,也笑了。那个笑容温和而专业,重新戴回了特别助理的面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从未发生过。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挺有意思的职业转变。好的,谢谢邱先生和小青小姐的时间。”她站起来,合上电脑,把录音笔也收进了包里,“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可能还会再联系你。哦对了——沈董让我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谢谢你在博物馆那天陪那位女士参观展览。那位女士是她的一位故人。很多年没见了。如果方便的话,她想请那位女士有空的时候去她家里坐坐。她说她家院子里的藤架,空了很多年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邱程乐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加速。她知道了。沈妙云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邱莹莹住在他家,知道博物馆那天陪在邱莹莹身边的人是他,也知道“助手小青”就是邱莹莹。林月见今天来的目的根本不是收集信息——她就是来传话的。
邱莹莹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一根藤蔓在晨光中舒展。她看着林月见,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请转告沈董事长,”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朵飘落的白色小花,“她的故人也很想念她。想得不得了。至于藤架——还是让她自己留着吧。我的根,从来不种在别人的院子里。”
林月见的笑容僵了一瞬。非常非常短的一瞬,比上次在博物馆里沈妙云看到邱莹莹时那个凝固的笑容更短,快到几乎没有发生。但邱程乐看到了。邱莹莹也看到了。
“我会转达的。”林月见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推到邱程乐面前,“这是我的名片。邱先生,如果之后有任何事情——不管是什么事情——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说完,朝邱程乐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带着那个一直沉默的周远走出了会议室。周远经过邱莹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脑子里带走。
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闭。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邱程乐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助手小青’?你怎么不干脆叫自己‘白素贞’?”他转过头,幽怨地看着邱莹莹。
“白素贞是蛇,我是藤。物种不对。”邱莹莹重新坐下,拿起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那场刀光剑影的交锋只是一次愉快的闲聊,“再说了,青蛇比白蛇有趣。白蛇太正经了,一门心思只想报恩。青蛇更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邱程乐无言以对。他拿起桌上那张名片看了看。素白的设计,只有一行字:“林月见 妙云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她发现你了。”他说。
“当然。她第一眼就发现了。沈妙云的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邱莹莹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她不光发现了我,还故意告诉我她知道。那句‘藤架空了很多年’,就是在对我喊话。沈妙云在警告我。或者说——在邀请我。意思就是:你来吧。我等着你。”
邱程乐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但这片空白里似乎藏着无数种可能的威胁。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事情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向一个不可预测的方向狂奔。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还完房贷,攒点钱,回老家开个小店,然后躺平养老。怎么就招惹上了一只百年藤妖和一个千亿大佬?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邱莹莹。
“不急。”邱莹莹站起来,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十五层的高度,地面上的人群看起来像蚂蚁一样渺小。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她等了一百年,我也等了一百年。不差这几天。她喜欢布局,我就陪她布。她喜欢掌控,我就让她掌控——直到她发现,所有的局都在我的藤蔓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风吹起她的发丝,耳后那朵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窗外是21世纪的天际线,她的侧脸却像是民国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幽灵。
邱程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被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谈挤到了角落里的事。
“对了。”他说。
“嗯?”
“我太奶奶——你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邱莹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下,轻微到如果不是邱程乐一直盯着她看就根本不会注意到。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邱程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阵风。
“邱素素。她叫邱素素。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劫。她替我入了轮回,替我嫁给了你太爷爷,替我生下了你爷爷。她耗尽妖力,变成凡人,然后像所有凡人一样,老了,死了。”
她偏过头,侧脸对着邱程乐,窗外的阳光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所以我才说——你是我在人间的最后一寸根。不是她,是你。她留给我最后的礼物,是你。”
邱程乐愣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手腕上的嫩芽透过绷带的缝隙,轻轻舒展开两片子叶,朝着窗边的方向——朝着邱莹莹站立的方向。像是在回应什么古老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邱程乐低头看了看那棵朝他“太姑奶奶”伸长叶片的小嫩芽,忽然想起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所以按辈分——我是不是该叫你太姨姥姥?”
邱莹莹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邱程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笑容都要真实,不是猎手的、不是冷峭的、不是嘲讽的,而是一个家人被蠢问题逗乐了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叫姐姐。”
“……凭什么?你这辈分比我大了去了。”
“凭我看起来比你年轻。”
邱程乐再次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
晚上,邱程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是周一,明天还要上班——如果他的工作还在的话。项目停工了,他这个负责测绘的设计师其实没什么事可做。但按照事务所的规定,他还是得每天打卡。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下午会议室里的画面。林月见那双敏锐的眼睛,周远那双粗粝的拳头,沈妙云那句隔着人传来的“藤架空了很多年了”——每一条信息都让他的神经紧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卧室传过来的。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中蠕动。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又像啜泣。不是悲伤的啜泣,而是一种——压抑的、被刻意控制的、某种从梦境深处涌上来的情感。
邱程乐掀开被子坐起来。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开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他看到邱莹莹坐在窗台上。
她没开灯。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色的光。她换回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旗袍上的青色暗纹在月光下隐隐流转,像是活着的血管。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头和背后,像一片青色的瀑布。手里拿着那张从相册里抽出来的老照片——邱程乐太爷爷站在绸缎庄前的那张。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泛黄的边缘,动作极尽温柔,像是怕弄疼了照片里的人。
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树叶的缝隙。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邱程乐的耳朵里。
“……景和,你孙子长得像你。不太聪明,胆子也小。但心肠好,跟你一样。”
她顿了顿,手指在照片上那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脸上轻轻划过。
“素素也跟你一样傻。她可以不用死的。她可以回到山里去,再修个几百年,又是一棵好藤。但她不肯。她说她答应过要陪你一辈子。她的一辈子那么长,你的一辈子那么短。她把那么长的一辈子缩成了那么短的几十年,就为了陪你。傻不傻?”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像是琴弦被人碰了一根。
“你们都是傻子。一家子傻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娟秀的字迹——那是她妹妹邱素素的笔迹。
“民国十九年三月,摄于上海。”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照片贴在额头上,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邱程乐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他不敢出声。他怕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这个女人就会重新穿上她的铠甲,重新变回那个冷眼踏碎霓虹的藤妖。他只能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借着月光看她露出此生唯一一次脆弱。
手腕上的嫩芽轻轻颤动着。它感知到了什么——一种悲伤,一种思念,一种跨越了百年时光的、从未说出口的孤独。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她的。顺着那根纽带,从她心里流进他的血管里,温热而绵长。
他忽然明白了邱莹莹为什么从来不哭。
不是不想。是太久了。久到忘记该怎么哭。
那天晚上,邱程乐没有回沙发。他靠着卧室门口的地板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像一棵年轻的小树靠在老藤身边。手腕上的嫩芽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向外探出一点极细的新绿。
卧室里,邱莹莹把老照片轻轻放回枕边。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她知道他坐在那里。她什么都知道。
她没有赶他走。她只是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让十一月的夜风吹进来。风里有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在黑暗与月光交织的静谧里,她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台,像在数什么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旁人看不清的弧线。
那是百年后的深秋里,第一缕属于春天的暖意。
---
妙云集团总部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占据了整栋楼的最高层,三面落地窗可以将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此刻是深夜十一点,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沈妙云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那片璀璨的灯海。她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没有化妆。没有妆容加持的脸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实的年龄——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皮肤也不再紧致如少女。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那种锐利不是妆容能给的,是她用一百年时间磨出来的。
林月见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录音笔和平板电脑,正在汇报今天下午和邱程乐见面的详细情况。她的汇报简洁有力,不带任何个人判断,只是客观地还原了对话的内容和现场的细节。当提到邱莹莹说的那句“我的根,从来不种在别人的院子里”时,林月见注意到沈妙云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非常轻微的僵硬,如果不是她在这个女人身边工作了近十年,根本不会发现。
“那个叫周远的,”沈妙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抽了很多烟,虽然她从不抽烟,“他怎么说?”
“周远说,那个‘助手小青’不是普通人。他说她的气场很奇怪,跟她对视的时候,他有一种——用他的原话——‘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的感觉。周远跟了您十年,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沈妙云沉默了一会儿。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那个设计师呢?”她问。
“邱程乐,二十八岁,单身,普通家庭出身。父母在本市,都是退休职工。独子,未婚。祖上三代——”林月见顿了顿,翻了翻平板电脑上的资料,“祖上曾在民国时期开过绸缎庄。铺名景和绸缎庄,老板叫邱景和。”
“邱景和。”沈妙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某张落满灰尘的名片,“原来是他的后人。”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林月见,“他太爷爷邱景和,娶了邱素素。他太奶奶邱素素——是邱莹莹的妹妹。这个邱程乐身上,有一半藤妖的血。他不是普通凡人。”
林月见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沈妙云的下一句话。
“那就对了。怪不得她的藤相选了他。”沈妙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随便找的宿主。是血脉的召唤。素素的血脉,景和的血脉,都还在。她还留着最后一寸根。只要这根还在,她就死不了。毁不掉。除不净。”
她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那种冷静比愤怒更可怕。她面前办公桌上放着一张老照片——就是博物馆那本旧相册里的那张合影,七八个年轻女人站在老洋房前面,笑靥如花。她把它从展览上拿回来了,此刻就摆在桌子上,像一面小小的墓碑。
“月见。”她说。
“在。”
“给文保所施压,让他们以‘鉴定流程尚未完成’为由,继续封着那块地。能封多久封多久。不要让他们动那截枯藤桩,一锄头都不行。另外,把我们手上的‘锦绣云庭’项目启动时间提前。”
林月见的笔停住了,抬起头看向沈妙云,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锦绣云庭”是妙云集团今年最大的商业地产项目,也是邱程乐所在事务所今年竞标的最重要的项目。如果这个项目提前启动,所有设计方都会重新洗牌——而这个项目的评审委员会**,是沈妙云的人。
“沈董,‘锦绣云庭’的竞标刚刚结束初筛,邱程乐所在的事务所是入围的四家之一。您是想——”
“我要让他忙起来。忙到没时间陪在她身边。”沈妙云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在下一盘棋,“一个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如果忽然被卷入一场不能输的竞标里,你觉得他还有精力去管别的事吗?把他调开。让她落单。”
林月见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这句话记在了备忘录里。
“另外,”沈妙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继续查那截枯藤桩。查清楚它的位置,确认一下地底下还有没有残留的根系。如果找到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月见合上了平板电脑,轻轻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妙云独自站在窗前,俯瞰着这座她征服了一百年的城市。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保养得宜,妆容精致,无懈可击。但她看到的不是现在的自己。她看到的是1934年那个冬天的夜晚,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老宅,满天的火光,和那个被她钉在藤上的女人。
“莹莹姐,”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轻声说,“一百年前我能杀你一次,一百年后——”
她没有说完。玻璃上映出的嘴角弯起一道冷冽的弧度。
办公室里的灯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空气中游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普通公寓的卧室里,邱莹莹坐在窗台上,忽然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也是。”她对着夜色轻声说。
靠在门口打盹的邱程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邱莹莹还坐在窗台上。
月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把她的侧影拉成一道纤长而孤独的剪影。
“你还不睡?”他沙哑着嗓子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老照片放回枕边,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蜷在门口的邱程乐。她的眼神难得地柔和了几分,那双青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看起来不再是冷冽的寒潭,而像两片温柔的春水。
“地上凉,去沙发上睡。”
“沙发硌得腰疼。”
“那就回床上睡。”
“床被你占了。”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邱程乐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的小猫,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她拖到了床边。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睡相怎么样?要是敢打呼噜,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不打呼噜。”邱程乐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最好。”
邱莹莹把他推到床里面,自己躺在外侧,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像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情。邱程乐僵硬地躺在双人床的另一侧,和她之间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今晚是青草的味道,混着一丝丝咖啡的苦香。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缓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大概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最为荒诞的一个夜晚。和一只百年藤妖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
“程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困意。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笼包。上次在手机上看人家说城隍庙附近有一家老字号,排队排得特别长。我要吃那家的。”
“……那是旅游景点,贵得要死。”
“你太爷爷以前每个月都带素素去吃小笼包。素素写信告诉我的。她说你太爷爷每次都把最大的那个夹给她。”
邱程乐沉默了两秒。这个女人很会挑软肋。
“行。”
“还要豆浆。甜的。”
“咸的不行吗?”
“甜豆浆是豆浆。咸豆浆是对豆浆的侮辱。”
邱程乐叹了口气,放弃和这个活了百年的女人争论豆浆的咸甜。他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感觉手腕上的嫩芽正在轻轻舒展叶片,像是在月光中伸着懒腰。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那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林月见。还要给这个祖宗排队买城隍庙的小笼包。
但现在——至少现在——
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一半,房间里暗了下来。他听见邱莹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稳,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她的睡姿依旧蜷曲着,像一株在暗夜里盘绕的藤,鬓边那朵小白花安静地别在耳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星星般的荧光。
他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嫩芽轻轻合拢叶片,搭在他的脉搏上,像一个忠实的守卫。
夜还很长。但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
(第四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4》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