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枪真情

苏春棠出了雷家坝，直奔四宝村。她要去找龙青九，心情十分急迫。

她要把雨夜李家沟的事全部告诉他。她如今雷家这个火坑算是跳出来了，但还不能说自由了，那颗扣子连着的那把刀还悬着。往后两个人咋个走，得好好合计合计。这一天，她盼了无数个日夜。几十里山路，她走得比哪一天都快。

她娘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她进门，手里的苞谷面撒了一地。

她进堂屋坐下，把雷家如何放她出门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她娘念了声阿弥陀佛：“你回来就好，免得我担心你，往后的日子好好过……”念着又凑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什么其他打算？”

“娘，有些打算，暂时还说不好。龙青九在家不？我有话跟他说。”

她娘的脸色变了，朝院门口望了一眼：“他不在家。出门三四个月了。”

“去哪搭了？”

“不晓得。自己没说，他爹妈都不晓得。”

她不信——多半是龙家防着她。第二天一早，她寻了个由头，亲自去龙家。

龙青九的爹龙家平坐在门槛上编竹筐，跛腿伸在坝子里。他妈陆玉珍在灶台边添柴。苏春棠绕了两句家常才问：“婶，青九哥去哪搭了？我有点事找他。”

陆玉珍手里的火钳停了停：“棠儿，你找他做啥子嘛？他不在家……”

“他真的不在？”

“走了三四个月喽。”龙家平没抬头，竹篾子一上一下，“说出去找活路，往哪边走，没说。一张纸片片都没寄回来。”他抬起眼皮，“你如今是雷家的人——”

“叔，我已经不是了。雷老虎死了，雷家放我走，现在跟雷家没啥关系了。”

院里静了一瞬。陆玉珍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要是回来，”她说，“婶，你跟他说一声，苏春棠来找过他。”

她杀了丈夫来找他，他却不在，如何是好？她一下六神无主了。

他不是什么奸夫，但她杀夫与他脱不了干系，因为她的心很早就在他的身上了。这得从早些年说起。

四宝村屋背后就是海棠峰。她生在海棠花开的时候，名字里的棠字就是这么来的。龙青九比她大半岁，陆玉珍生他前梦见青龙盘梁，村里人喊他小龙娃。

那年她八岁，他九岁还差着几个月。漫山海棠花丛里，一帮娃儿玩过家家，他扮新郎，她扮新娘，拜堂成亲，花瓣落了她一身。拜完，他把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小木人塞给她：“刻的你，送给你，长大了，我娶你。”

娃儿的话，本当不得真。可这两个娃儿，当真了。

十四岁，龙青九去野猪凼学木匠。临走前，龙青九特意去告诉她，两个人并排坐在黄桷树根上。

“爹娘叫我去学木匠，明天我就要跟师傅走了。”

“学门手艺好。要去好久？”

“约定的是三年。”

“那你去嘛。你去不去，虽然说不关我什么事……”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只有“关我什么事”几个字，轻了一点，脸上露出羞涩。

那一别就是三年。他跟着师傅走村串户去了许多地方，居无定所，期间他们音讯不通。但他满师回来的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蹲到黄桷树后头去了，要在她出门洗衣裳的路上看她第一眼。

苏家那扇老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三年的凭空想象，抵不过眼前的一眼。只一眼，他便沉沦了。他看见的不仅是“一个身影”，而是一幅完整的画：一个从晨光中走出来的仙子。

她的身形曼妙，步态轻盈，风度从容，自带一种灵动气韵，像一株在晨雾中静静绽放的白玉兰，不争不抢，却自有光华。

她蓝布衣裳下的少女轮廓，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她的腰肢随着脚步轻轻扭动，幅度极小，但恰到好处，像水波荡漾，像柳枝拂风。

他托媒上门正式提亲，被苏家父母婉拒了，他改变了路数，第一封信在夜里塞进苏家门缝，没有回音，第二封，还是没有。第三封，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末了狠狠心写上一句：信写得再长，也看不见你的脸。我在黄桷树下等你。

信上忘了写等的是早上还是下午。这个马大哈，清早去等，没人来；第二天又去，还是没人来；第三天改成下午，等到天黑，还是没人来。

她早看见了信。三封，压在枕席底下，一字未回。她的沉默不是拒绝，是试探——他要真是那个意思，就不该只会写信。

第五天，他托尹三三带话，约她在溪边见面。

她去了，低着头，红着脸，心中的小鹿在乱撞。他用笨拙的语言，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向她表明心迹，没等她说话，便把手心里攥出汗的东西递给她——一把桃木梳，新做的，梳背上刻着一朵海棠花。

她立即伸手接过了……

她回到家，进了自家的屋子，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听见自家的心跳，像另一个人在胸腔里敲门，好一阵子才缓下来。

过几天，月下。她向他走去，手里握着那把木梳。

“你不是说，信写得再长，也看不见脸吗？我来让你看。”

从那以后，黄桷树下、溪边、海棠峰，两个人寻各种由头单独相处。她身上散发着如兰似桅的少女体香，令他着迷，永生难忘。单独相处时，他总喊她香香。

他们的好景断在两千五上。那天傍晚她到黄桷树下，步子比平时慢。

“香香，今天这是咋了？”

“雷家来提亲，承诺彩礼两千五，爹娘已应允，并收了头金。”

他怔住了。两千五，这个数字像一座山，他翻不过去，倾家荡产也翻不过去；两千五，也像一把巨剑，往他们感情上斩来。

隔了一日，他一个人上了苏家的门——事先没跟她递一句话一个字。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想让她知道，他龙青九不是懦夫，他敢为她去争，去抢，去跟整个世界作对。

“叔，婶，我和春棠是一对。从海棠峰上过家家那一回，我就认定她了。”

苏春棠站在龙青九身边，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爹，娘，青九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苏守成闻言气急了，指着苏春棠，手指在抖：“你这个不孝女！有眼无珠！把自己这朵鲜花往牛粪上插！”

王桂兰接过去，声音更尖：“龙青九，你是个什么东西？癞疙宝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连我家的门槛都够不着，你还想娶我家姑娘？”

苏守成说：“就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穷得叮当响，还想娶我苏守成的女儿？”

王桂兰抢着说：“雷家两千五的彩礼，你拿得出吗？你爹编一辈子筐也编不出来！”

龙青九被骂出了犟脾气。他抬起头，看着苏守成和王桂兰，声音不大，但很硬：“叔，婶，你们这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你们不骂还好，你们越是看不起我、羞辱我，我就越要和春棠好。”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苏守成的怒火。

他进屋，拎出一杆猎枪。“滚！”他突然大吼一声，“你给我滚！再不走，老子就一枪灭了你！”

龙青九没有退。“叔，你可以打死我。打死我之前，听我把话说完。我十四岁学木匠，三年出师，我……”

他话还没说完，苏守成的枪口往上抬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苏春棠动了。她一下冲到她爹面前，一把抓住枪管，用胸口顶住了枪口。

“爹，你开枪，打这儿，打完了你就有钱了！打龙青九你得抵命，打我不得抵命，不得坐牢！你打，快点打呀！”

苏守成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也被这一出降温了一半，但仍然吼道：“你放手，滚开！”

“爹，你想想，我死了，你去哪里拿两千五？我活着，你才有两千五。打不打，你选。”说完，她松开手。

猎枪从苏守成手里滑落，枪托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她把龙青九送到路口。

“青九，今天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走吧。我留下。”

“走啊。”她推了他一把，“你放心，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我活着，他才有两千五。”

他转过身，走了。身后传来苏守成一声狂吼，像受伤的野兽。

他们见最后一面是在楠木林。她谎称要把尾巴断干净，才换来爹娘点头让他们相见。林子深处，他说：“等我有钱了，不管过了多久，都要把你从雷老虎手上夺回来。”她说：“我等你。”

她心里给她那句话定了个期限：三年。这个期限，她没有告诉他。

嫁进雷家，她才晓得日子不是人过的。雷老虎的酒，雷老虎的拳头——熬不住的时候，就把那把桃木梳拿出来捏在手心里。捏着它，就熬得住。

可熬到头是什么呢？是熬成雷家的鬼。

她原是能熬的。没有大黄，没有海棠峰那一场拜堂，没有他们青梅竹马的深情，她兴许就认了——忍他十年二十年，把一辈子填进那个火坑；就算动手，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是这段情给了她一个“外头”。外头有个人，有把梳子连着。她不肯把一辈子填进去。所以她杀了雷老虎，可以说是为了他。可是他从头到尾，不知情，未参与，一个字都不晓得。

现在，龙青九找不着，她一个人往哪里躲藏？她没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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