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计脱樊笼

雷二狗暗中放了那张纸条后，心里头一直痒痒的，蠢蠢欲动。

他幻想着哪天在沟边、在竹林、在哪个没人的地方，他堵住她，把扣子摊在手心里：“弟妹，那夜，哥帮你改了尾绞。你咋个谢哥？”然后苏春棠为报答他，堵他的嘴，以身相许。

想到这里，他浑身发热。

热完，就是一盆凉水浇头。

他照了照水缸里的自家。独耳，烂赌，破屋漏风，一身穷臭，三十好几的光棍。她呢？眼毒，心高，那张脸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他去表功？人家眼角都不会夹他一下，顶多当条癞皮狗，一脚踢开。说不定还要呸他一口。

然后是寒意涌上来：李家沟崖壁上，他亲眼看见那双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把一个大男人送下沟，眼睛都没眨。这婆娘身上有狼劲。他若逼上门去，岂不是把自己也送下沟底？

他也想过去公社报案揭发她，可那样做不但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反而帮了仇人。

他故意夜里打她窗根下过，轻轻咳一声，听屋里的动静。她果然没睡，屋里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是铁器碰了床沿。

雷二狗缩在黑地里，嘿嘿地笑了。

他知道她怕，看到她怕，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开心，很过瘾，他像一只猫，她如一只鼠，这日子，忽然有了嚼头，有了盼头。

玩着，养着，等这只鼠养肥了，他才狠狠地咬上一口。

苏春棠知道有只猫盯着，随时都可能咬上来，她要逃离这只猫，她更要从雷家这个坑里跳出来。

按规矩，男人死了，婆娘留下，守节，伺候公婆，伺候到老，伺候到死，然后跟男人埋进一座坟。她是雷家花两千五买进来的媳妇，村里人眼中，她这辈子的章程早就写好了。

族里已经在吹风了：过继一个子侄顶雷老虎这一房，跟她圆房，续雷家的香火。风声里那个名字，是雷大彪。

这样就一辈子困死在这山旮旯里，跟她心爱的大黄——龙青九，就这一辈子，永远、永远，见不着了。

“大黄。”她在黑暗里默念了这两个字，没出声。她杀雷老虎，多半是因为他。

如何走出这个死局？

她想到了母亲王桂兰生她前的那个梦：王桂兰梦见的是一只从没见过的动物，一身雪白的毛，浑身发着莹莹的白光，像猫，又比猫大了许多；像虎，又比虎小还灵秀得多。那白兽在山坡上慢悠悠地走着，走得从容，像巡视自己的领地。它走过的地方，草枯了，花谢了，连风都停了。王桂兰吓得想跑，腿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那白兽走到她面前，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幽幽地泛着蓝光，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她就惊醒了。

苏春棠生下来后，她是白虎星的传说就没断过。

她又想到了夭折的儿子雷平安。雷平安生下来两天就死了，村里就有人说儿子是她克死的。

现在雷老虎也摔死了，她是白虎星的名声更加坐实了。

想到这些，她已经知道该如何跳出这个火坑了。

族会那天，堂屋里黑压压坐了一屋，烟叶子味呛人。苏春棠的公公雷长霸——雷家坝的村支书，坐在太师椅上。雷四爷把议题摆出来：过继雷大彪顶这一房，往后圆房，二老有人送终。

话没落音，里屋门帘一挑，雷母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声音很急：“圆房？把白虎星再拴进屋里？你们是要我死！她要留下，我今天就吊死在堂屋！你们看着办！”

雷长霸的烟锅举在半空停了。一边是老妻以死相逼，一边是香火劳力和脸面，怎么选？

雷大彪站起来，张嘴便说：“我愿意过继过来。”他看着坐在门边的苏春棠，那张脸是真好看。

满屋的目光，都落到门边那个一直不出声的苏春棠身上。

苏春棠站起来，走到堂屋当门，对着雷长霸和里屋的雷母，端端正正跪下去。

“爹，娘。族里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说几句。”

满屋静下来。

“我嫁进雷家差不多两年，打我骂我的，是老虎，不是二老。爹没动过我一根指头；娘嘴上厉害，我坐月子那两天，红糖鸡蛋一天三回，是娘亲手端到床前的。这些，我记一辈子。”

里屋门帘后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刚才娘的话，我也听见了。我不辩——我认。我命里带煞，克夫克子。”她抬起头，一字一字，“既是这样，圆房的话，请从此休提。大彪哥也是雷家的种，我不能再害雷家一根苗。”

满屋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她自家认了白虎星，圆房这条路，是她自家堵死的——可堵得满屋人心里头都松了口气。

“娘怕成这样，我再留，就是不孝。”她接着说，“我求族里一件事：让我出门做工。我有手艺，我养得活自家。逢年过节，孝敬我照寄；二老有个头痛脑热，捎个信，我回来伺候。白虎星离了雷家，雷家才安生。我走了，娘的心病就好了。”

“至于二老跟前——”她顿了顿，“大彪哥愿意过继，这是雷家的福气。请二老收下这个儿子，再娶一房儿媳。往后有人端茶递水，百年之后有人摔盆捧灵，我在外头，才走得安心。”

堂屋里又静了一会。

人堆后头，有人嘿嘿笑了一声：“要我说句憨话嘛——走了好。留在屋头天天杵在她娘眼前，她娘的病哪辈子得好哦？”

雷长霸其实也不想留苏春棠，留她是为了有子侄愿意过继，现在雷大彪已表示愿意过继，留她已经没有必要，给雷大彪另娶一个良家女更好。一口烟含在嘴里，很久没有咽下去。最后，他摆了摆手说：“就依春棠。”

当夜，雷大彪在她窗根底下咳嗽了一声。

“春棠。前天你那些话……”

前一天的傍晚，苏春棠在坡上的自留地里，“碰见了”雷大彪。

“大彪哥。”她先开的口，“明日的会，你咋个想？”

雷大彪没料到她主动招呼，搓着手，嘿嘿地笑：“我咋个想，顶啥子用……”

“顶用。”苏春棠看着他，“族里要过继一个侄儿给支书顶门立户。谁过了这个继，支书的屋，支书的脸面，支书的这份家业，往后就是谁的。大彪哥，你爹死得早，你屋头有几弟兄，啥子情况，你自家清楚。这种好事，几辈子才轮得到一回。”

雷大彪的眼睛亮了，又迟疑：“那……你呢？”

“我？”苏春棠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我随族里安排。”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点：“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雷大彪想到这里，听见苏春棠说：“大彪哥。我是白虎星，克夫克子。我男人的坟土还没干。你要我，还是要命？”

他在窗根底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他不知道，雷母的病，也是苏春棠帮着催生出来的。

她托人从永兴场请来一个巫婆。

巫婆在堂屋烧香，观水碗，掐算一番，说出一句判词：

“你们屋头这个媳妇，八字太硬，命里带煞。你儿子的命，压不住她；你们老两口的命，也压不住她。留一日，险一日。”

雷母当天就犯了心口疼，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从那天起，她的孝，做得比哪时候都足。一天三回药，她端到雷母床前，进门先放重脚步，再轻轻喊一声“娘”，看着老人把药喝完，掖好被角，才退出去。雷母见她就抖，可她端来的药又挑不出一丝错处，不吃，说不过去；吃了，心里更毛。怕这个东西，越喂越深。

苏春棠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雷长霸蹲在门槛上抽烟，她走到院门口，老头在背后闷闷地说了一句：“去了，好生过。”

她回身，对着那个佝偻的影子，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两年活地狱，这个家里唯一没动过她一根指头的，就是这个老头。

她的包袱很轻：两件换洗衣裳，一把裁衣剪，一把旧了的桃木梳，一叠洗得发白的白布襁褓——雷平安的。

她一个人上了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垭口上，真有一个人。

雷二狗蹲在垭口那道梁子上，看她背着包袱，一步一步，走出雷家坝的地界。他没有喊她，也没有跟上去。

“去嘛。”他对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轻声说，“跑远些，长肥些。”

“线，在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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