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南边货站

车又开了大概一个钟头，路上没再出岔子。

陈默靠着车斗板子眯了一会儿，没真睡着。瘦高个在旁边嚼完了第三个馒头，打了个嗝，拿袖子抹了抹嘴。另外三个人各自靠着背包，谁也不吭声。

车拐下省道，上了条土路，颠了十来分钟，停在一处亮着灯的院子前面。院墙是红砖砌的，铁门半开着，门框上焊了块铁皮，喷着“南平货站”四个字。

冯爷熄了火，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车斗：“到了，下来。”

陈默跟着众人跳下车。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一样的白色厢货，几个穿工装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搬纸箱。一个中年胖子站在磅秤旁边记账，见冯爷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冯三，这趟晚了半个钟头。”

“路上碰见个拦道的。”冯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走过去跟胖子对单子。

陈默背好包，站在车旁边打量这个院子。院子不大，三面是砖房，正面是刚才进来的铁门。砖房窗户都拉上了帘子，只有正中间那间屋子亮着白光灯，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坐了三个人，正低着头挑货。那些货都是从车上搬下来的纸箱里拿出来的，有瓶子有罐子，也有用油纸包着的块状物。

瘦高个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陈默：“看见中间那桌没有？桌上那个穿蓝褂子的，就是收南边货的老板，姓吴。你那些灵泉丹方，一会儿得先过他的手。”

陈默点了点头。

冯爷跟胖子对完单子，走过来拍了拍陈默的后背：“走，带你认认人。”

陈默跟着冯爷进了中间那间屋子。屋里烟味很重，三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桌上摊着各种货。姓吴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戴了副金丝眼镜，正拿个放大镜看一颗丹方丸子。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货，包装纸上印着“冲水服用”四个字，字是他拿记号笔写的。

吴老板把丸子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冯爷身后的陈默：“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货主？”

“嗯，叫陈默。灵泉和丹方都是他搓的。”冯爷拉了把椅子坐下，“以后他的货跟我车上走。”

吴老板把眼镜摘下来，上下打量了陈默两眼：“你这丹方，我拆了一颗看了。板蓝根掺面粉，加了甘草，还有一味什么？”

“陈皮。”陈默说，“加点陈皮，口感好，嚼着有回甘。”

吴老板把桌上那颗拆开的丸子推过来：“你自个儿吃一颗。”

陈默没犹豫，拿起来扔嘴里嚼了。味道确实不怎么样，面粉太多，甘草放少了，有点噎嗓子。他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怎么样吴老板，我吃了，没死。”

吴老板没笑，把眼镜戴回去：“你这东西，搁我这儿走货没问题，反正往南边那几个县送的货，十件里有八件是糊弄那些没见识的散修。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您讲。”

“南边那几个县，最近有人在查货。”吴老板压低了声音，“上礼拜送过去的一批丹方，半道被人截了。截货的人不要钱，专挑丹方和灵泉这类东西往地上摔，摔完了留一句话，说以后南三县这条道上的货，全得经他们的手，不然见一回截一回。”

陈默心里一动：“什么人？”

“不知道。”吴老板说，“但那帮人截货的时候，有个跑车的听见其中一个人打电话，电话里提到了一个词，叫什么‘天道原浆’。”

陈默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他脸上没露出来，反而笑了笑：“天道原浆？这名字听着怎么比我的灵泉还能唬人。”

“谁知道呢。”吴老板把桌上那颗拆开的丸子扫进垃圾桶，“反正你今晚这趟货送到南三县，路上小心点。要是碰上截货的，货扔了没事，人别出事。”

从屋里出来，陈默靠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冯爷在旁边跟胖子对第二辆车的单子，没注意他。瘦高个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听见了？”陈默问。

“听见了。”瘦高个说，“天道原浆，这名儿起得真缺德，跟你的假货一个路子。”

陈默抽了口烟，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上礼拜三，他在黑市上跟冯爷吹牛的时候说了一句“天道原浆”，当时只有冯爷在场。现在南三县截货的人也在说这个词，说明那帮截货的人要么跟冯爷有关系，要么冯爷的院子里有他们的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冯爷。冯爷正拿着单子跟胖子争什么，嗓门不小，看着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

陈默把烟掐了，站起来：“瘦子，你叫什么？”

“叫我竹竿就行。”

“竹竿，你今晚跟我一趟车走货，路上多留只耳朵。”

竹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怀疑冯爷？”

“我谁都不怀疑，”陈默说，“我就是想听听，南三县那帮人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装完第二车货，已经快十一点了。冯爷重新发动了车，这回陈默没坐车斗，挤进了驾驶室，跟冯爷并排坐。竹竿和另外三个人待在车斗里。

车出了南平货站，往南三县方向开。冯爷话不多，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调着收音机。调到一个放秦腔的台，音量拧小，当背景音放着。

陈默盯着前面的路，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开口：“冯爷，上礼拜在黑市上，我说‘天道原浆’那句玩笑话，您跟别人提过没有？”

冯爷没转头，眼睛看着路：“提过一嘴。跟吴老板说的，怎么了？”

“吴老板又跟谁提了？”

冯爷沉默了几秒，秦腔在驾驶室里嗡嗡地响。

“你的意思是，我这边漏了风？”

“我没这个意思。”陈默说，“我就是想知道，南三县截货的人，怎么也会说这个词。”

冯爷把收音机关了。驾驶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陈默，”冯爷说，“这趟货送完，你跟我回一趟城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知道‘天道原浆’这四个字什么来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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