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断骨成渠

医庐在外门东侧，矮房，梁上吊着一排布袋，装着接骨木和川续断，风一进门苦味往鼻子里钻。墙角三足小炉熬着续骨膏，黑褐色，咕嘟冒黏泡。

接骨的老医姓邵，六十多岁，手上全是厚茧，摸骨不用看，指头一按就知道断在哪儿。他捏着小腿按了半晌，说：

“碎成三块，接得回来，但正不了。往后走路会跛。”

莫瑶瑶蹲在旁边，两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疼就喊。”邵老医说，“喊出来，骨头长得顺。”

“不疼。”

“三年不进一层的娃，嘴倒硬。”

邵老医扣上药箱，回头看了莫瑶瑶一眼：“你哥要是喊，你就按住他。不喊的，最难办。”

——

躺着能动的只有气。

练气三层，骨头缝早满了。满到第三天，气自己往下走，走到断了的左小腿，从断口泄了出去。那一瞬间他疼得满头冷汗，可那口气没有散。

接骨时对不严，断口留了一线缝。气从那儿过，被两边骨面夹着，挤成细线冲到脚踝停住。第二天再试，那条线一次比一次稳、一次比一次粗。

到第十二天，从头到尾通了，不散不漏。

他忽然懂了那第五行字：骨头缝是口袋，满了气就往外冒；冒出来的气被骨面夹住，一条条冲下去，路就是渠。骨头缝是死的，就那么大；渠是活的，气过一遍，路就宽一分。

第十二天夜里，练气四层。他听见身子里面“通”了一声，比上次闷，像很远的地方开了道闸。

——

第二个月，他能拄拐站起来。

拐是莫瑶瑶从柴房挑的硬木，锯到腰高，头上缠了三层布。

“别嫌丑。”

“不丑。”

“丑也凑合。”

他拄拐绕着晒药的石台走，左腿落地往外偏半寸，走久发酸。一天七步、十步、十五步，到第二十天能绕院子走一圈。渠一条接一条开：双腿、脊骨、后颈。每开一条，拳头重一分。

第四十三天，练气五层。

——

第四十五天，外门来了三个人。

为首那个穿外门青袍，腰上挂一块木牌——外门身份牌，凭牌领月例、进丹房、上藏经楼。他叫韦昌，练气四层。两个跟班堵住院门。

“莫无名。听说你把常师兄拧下了台阶？我不信，今天来认认人。”

“认完了。”

“没认完。我还要带你去天忧阁走一趟。把你往山门口一放，常师兄出气，我在外门也算递上一句话。”

这是生意，不是私怨：他这条命能换天忧阁一句好话。

“我腿没好，走不了。”

“我背你。”

“那我不去。”

韦昌朝院门摆了下手。高的那个把门一关，门闩插上。院里三个晒药的杂役抬头看了一眼，全低下头把晒盘往里挪——看了要记名字，记了名字要担后果。

韦昌一脚踹飞他手里的拐。莫无名单腿站不住，往侧边一偏，肩膀撞在石台上。他没倒：气从骨头缝里冲出来，顺脊骨压到脚底，把身子钉住了。

韦昌愣了一下，一掌拍向他好腿的膝弯。

莫无名没跪。他顺着这一掌往下沉，膝盖半弯，重心压在没废的脚上，反手抓住韦昌的手腕。韦昌往回抽，抽不动。

他把气灌进右臂，一手带住手腕，一手从腰后抽出竹片，反手削在肘弯上——削的是筋。

韦昌整条右臂一下软了，人往前扑。莫无名松手让开半步——他只有一条好腿，这半步让得极险，几乎撞上石台。

——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推门的人个子很高，肩膀宽，一只手按在门板上。

武宏，外门弟子，练气六层。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的，青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沾着墨，手里捏着一卷纸。

武宏先看韦昌，再看拄着石台喘气的莫无名，最后落在他那条废腿上。

“你一条腿，把他打成这样。”

“右臂筋软了，三天能好。”

“我问的不是他的筋，是你的腿。”

他转身把韦昌拎起来：“外门三十六条规矩，第七条不得私斗。你带人堵杂役院的门还先动手，这事我要不要报上去？”

“武师兄，这是我和他的事。”

“他欠你钱？”

“不欠。”

“不欠钱不欠命，那就是拿他换人情。”武宏说，“把手养好，别再来这个院子。”

韦昌没再争。练气四层跟六层那道坎，不是嘴能过去的。

浩阳尚文一直站在门边，等人走了才展开纸。密密麻麻一片，是名单。

“韦昌，练气四层，外门丙区。”他念了一遍，“我今天本来是要记你的名字的。”

“记我做什么。”

“三百级台阶，十几个人看见杂役把练气七层拧下去，外门传了三天。”他把纸卷起来，“我这人有个毛病，听见名字就要记，不然夜里睡不着。”

他忽然问：“你丹田里几层气。”

“一层。”

“一层。”浩阳尚文品了品这两个字，笑了一下，“行。一层。”

他信这个数字，不信这数字能解释刚才那半炷香。

——

从那天起，武宏隔三差五来练手，不带气劲只出招；浩阳尚文来是说话，说外门规矩、藏经楼借什么书、哪个长老护短。

有一天武宏收了手，蹲在地上喘：“你这打法谁教的。”

“没人教。挨打挨出来的。”

“挨打能挨出这个？”

“挨多了就知道，人打人的时候，哪儿最省力。”

武宏沉默了一阵：“你这条腿好了，我跟你正经打一场。”

浩阳尚文临走那天站在院门口回头：“我问你一句实话。想不想进外门。”

“想。”

“杂役进外门，二十年只有三个，都是靠每三年一次的验气。考上了脱杂籍，下一回在后年开春。”他说，“你要能在验气之前到练气五层，我替你递名帖。”

莫无名把“练气五层”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已经是五层了。

——

第六十天，练气六层。渠开到第七条，从脊骨穿到后颈，中间隔着两节老伤，试了四天，第四夜才通。

第六层到七层，塔不肯再给字。第六行清楚了一半，模糊的那一半怎么盯都不显。第八十天的夜里他想通了：不是塔不给，是身子没到。七层的气要过丹田——他丹田是漏的，渠再宽，气一近丹田就漏，漏完渠就断。这不是悟性，是身上一道破口。

他只好把这念头按下去。

——

第九十天，他扔了拐。

莫瑶瑶跟在后头，忽然快走两步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我架着，你省力。省下的力留着别处用。”

那天晚上他坐在铺边脱鞋，手伸进褥子底下摸袜子，摸到一个硬东西。

一本粗纸线装册子，封面什么也没写。

第一页：三月初七，郭铁取走三叶青芝。下面一行小字：郭铁，四十上下，外门管事，脸上旧疤一道。

第二页：三月初七，常越碾碎三叶青芝。常越，十七八，天忧阁外门，练气七层，袖口压黑边。

第三页：三月初七，常越打伤我哥，断两根肋骨。时间、地点、在场的人，一个不落。

最后一页还没有字，只写了一行：天忧阁，钟鹤年。

“你翻我东西。”

莫瑶瑶端着热水站在门口。

“你写这些做什么。”

她把碗放下：“我说过，我记性比你好。你将来要算账，得有人替你记着。”

“我没让你记。”

“我自己要记。你躺着那一个月，我每天来换药，看见你腿上那三块碎骨头就想：这些事总得有人写下来。将来你哪天忘了，我念给你听。”

莫无名把册子放回原处，端起水喝了。

“以后别写我被打的。”

“为什么。”

“写我打回去的。”

莫瑶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那你得多打几场。”

——

第九十二天，郭铁来敲门。

“内门来人了，岑执事明日巳时到杂役院。”

“问什么。”

“问你怎么把天忧阁练气七层从平台边拧下去的。一个练气一层的杂役打赢了七层，这事不弄清，宗门不敢留你，也不敢不用你。”

“怎么答。”

“我不知道。只提醒你一句：岑执事是内门的人，化气境，探你的丹田比钟鹤年细。”

门带上了。莫无名坐在铺边，把渠里的气一寸一寸收回，收得干干净净；剩下那点往丹田压，压到一层该有的量，不多一两。

明日巳时。

来问的人更细。他要在这两个人之间，把自己藏成另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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