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忧阁在青阳山脉东麓,从风云宗走过去两个时辰:先下西坡碎石道,过一道野河,河上三块条石搭成桥,夏天生苔;再翻一道长满野栗子的山梁,东边山势陡然拔起来,那一整面山都是天忧阁的。
那三天,莫无名把命押在那四行字上。
第一夜他摸出门道:气存进骨头缝,取用比存丹田快——丹田像库房,用时一样一样往外搬;隙像贴身口袋,伸手就着。口袋也有底,练气三层时骨头缝填满,再塞骨面就发胀发疼,像有人拿针在骨头里搅。
他拿药圃后头那根半人高的废木桩试过:气全灌进右拳,一拳砸断,右手两根指骨也裂了。
坐在地上想了半夜,他想明白了:这门功夫给他的不是力气,是快,是藏。
第三天傍晚,练气三层。
——
第四日一早,天还没亮,杂役院的雾又积到了腰。郭铁在院门口等他,丢过来一件半旧青袍。
“换上。到了人家山门口,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
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补过,没有破口。莫无名换上,闻见一股皂角味——他三年没穿过带皂角味的衣裳。
“你也去?”
“我去。”郭铁说,“你要是死在那儿,总得有人收尸。收尸是小事,宗门跟天忧阁的账是大事。”
山门从雾里浮出来时,他先看见的是匾。
白玉砌的门,九丈高,横梁上“天忧”两个大字嵌着金。门下三百级青石阶,两侧各立四根石柱,柱上刻历代长老的名讳。石阶上还结着夜露,被早来洒扫的弟子扫出一道道湿痕。
“别抬头看匾。”郭铁在后面低声说。
“为什么。”
“抬头看匾的是来投师的。”郭铁说,“你是来挨罚的。”
——
平台上站着五个人,青袍压黑边。常越在最前头,脚下放着一块磨亮的青石板,巴掌厚,一尺见方。
“跪下。跪在这块石板上,跪到日头落。”
莫无名站着没动。
四个弟子笑了一声,笑声没落地就停了——该跪的人没跪。
“你宗门答应了。”
“宗门答应的是把我送来。我来了。”
“来了就得跪。”
“我打了你,我认。”莫无名说,“你要打回来,我站在这儿让你打。跪,不行。”
常越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弟子。他们也笑,笑得比刚才短。
“你凭什么不跪。”
“我是风云宗的杂役,不是天忧阁的牲口。”莫无名说,“宗门卖的是差事,不是膝盖。”
这句话落在平台上,笑声全收了。郭铁在石阶下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他是风云宗的管事,这儿没他说话的份。
“你再说一遍。”
“宗门卖的是差事,不是膝盖。”
——
常越第一下打的不是脸,是腿。
一记鞭腿抽在左小腿上,抽的是骨头。响声很闷,像木棍打在湿泥里。莫无名整个人往下一塌,眼看着要跪,他伸手撑住青石板,膝盖离地还有半寸。
半寸。他那只手死死按在石板上,指节全白了。
常越盯着那半寸看了两息。他要的是膝盖落地。第二下抽在右腿,比第一下重。莫无名两条腿都撑不住,另一只手也按上石板。两只手撑着,膝盖还是没落。
“手。”
两个弟子过来,一人踩住他一只手。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两只被踩的手上,肩膀往下坠,膝盖离地只剩一寸。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声音。
石阶上下已站了十几个天忧阁弟子在看。
“跪了不就完了。”有人小声说,“一个杂役。”
“腿都断了,还撑什么。”
郭铁脸绷得很紧,往前又挪了半步,慢得连他自己都察觉。
常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我再问一遍。跪不跪。”
莫无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不恨,不求,也没有怕。
常越站起来,抬脚踩在他右手手背上,脚跟往下碾。
“手断了,你就只能跪。”
——
莫无名把气往左臂里灌。
那股气不走丹田,从骨头缝里出来,一路到臂骨、腕骨、掌心。三个晚上攒下的气,一次全用完了。
他抓住常越的脚踝,往侧里一拧。
常越重心全在一条腿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横着翻出去,从平台边滚下石阶,滚了三级,一头撞在石柱上。
平台上没人说话,四个弟子有两个退了半步,看客也没声了——练气七层被杂役从平台边拧下去,在他们脑子里一时拼不起来。
常越从石阶上爬起来,半边脸白半边脸红——白的是吓的,红的是羞的。
“你——”
话没说完,手上已经聚了真气。这一掌不是抽,是拍,直直拍向天灵盖。
他动了杀心。
——
“住手。”
声音不大,从山门里出来。
常越那一掌硬生生停在半空。山门里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一身白衣,个子不高,走到平台边先低头看了石阶上的常越,再看向趴在地上的莫无名。
钟鹤年,天忧阁外门长老,化气境三层。
化气境在练气九层之上:练气的人把气收在身子里,是一身力气;化气的人能把气放出身外,一丈之内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外门一百多弟子,跨过这道坎的不超过十个。
钟鹤年蹲下,伸手在他丹田上按了一下。
他没躲。躲也没用。
一缕气探进来,绕着丹田走了一圈,退出去。钟鹤年皱起眉。
“丹田里一层气。”他慢慢地说,“练气一层。”
他站起来看了很久。平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风都像停了。
“练气一层的手,”钟鹤年说,“把我天忧阁练气七层的弟子从平台边拧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常越:
“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常越脸一下涨红:“长老,他使诈——”
“练气一层使诈,把你摔下三级台阶。”钟鹤年说,“那你这练气七层,是拿什么练出来的。”
这一句落地,常越没再抬头,四个弟子都把脸低下去。
钟鹤年转回身,对常越说了两句话。
“打死他,容易。打死了,这件事就完了。”他说,“让他活着回去。风云宗自己会来问:一个练气一层的杂役,怎么能把你拧下台阶。”
常越攥着拳,很久,把那口气收了。他不服,但听懂了:杀了这个人,这件事只是一具尸体;留着,风云宗内部得先乱一场。
钟鹤年走到平台边,居高临下: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天忧阁记住你了。”
莫无名撑直往上起,起一半断腿撑不住,又塌下去。他只抬头看了钟鹤年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一句没出声的话:我记性也不差。
——
郭铁把他背下三百级台阶,到山脚靠着石碑喘了一阵才开口:
“你那一下不该。”
“哪一下。”
“拧他那一下。你要是不拧,跪一天,这事就过去了。”
“过不去。”
“过得去。跪一天,人家出了气,你丢了脸,两清。现在不是跪一天的事——往后他要你的命。”
莫无名靠着石碑坐了一会儿。两条腿都不听使唤,右手指骨又裂了,一阵一阵发麻。
“郭管事。”他说,“我要是跪了,往后谁还记得我姓什么。”
郭铁怔了一下,把脸偏开。杂役名册上只写编号,不写名字。今天三百级台阶上十几个人看见他:两条腿断了没跪,还把练气七层拧了下去。这些人回去一说,那个编号就有名字了。
——
回风云宗是第二日傍晚。
莫瑶瑶在山门口等着,她大概每天都来等。
看见郭铁背着人上来,她先看脸,再看腿,最后看那只发紫的手,一句话没说,眼泪先掉下来。
“几时能好。”她问郭铁。
“骨头接上,三个月。”
“三个月。”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很慢,像在心里过一遍。
郭铁听着,脊背莫名凉了一下。
——
当天夜里,通铺上七个人谁也没打呼。
识海里那座歪着的塔还在。第一层墙上,四行字下面又清出一行:
隙满则溢,溢则成渠。
他念了三遍,慢慢懂了:骨头缝满了,气往外溢;溢出的气贴着骨面往前冲,在骨与骨之间冲出一条路,那就是渠。不走丹田,不走经脉。
他试着把那口气往外送。气溢出去,没散,贴着骨面往前走,走了半寸,停住。
半寸,也是路。练气四层的门槛就在这半寸后头。
三天,他从二层到三层;第四天挨了一顿打,当夜摸到四层的门。
他想起常越那句话:练气一层,也敢朝练气七层伸手。
他伸手了。现在他还躺着,两条腿断的断、裂的裂,三个月下不了地。
可他也记得钟鹤年探他丹田时皱起的那一下眉。那个化气境的长老探到一层气,却没想明白:一层气的拳头,怎么把七层拧下台阶的。
不明白,就是有缝。
有缝,就能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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