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野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亮,他躺在毯子里,睁着眼睛,把手掌平平按在身后的地上。他已经习惯了这样醒来,先用手,再用脚,一寸一寸去认识一个新地方。
这一回,他什么也没有认到。
十天来,他的脚底下一直有东西。冻土里有水在走,官道下面有石头在响,远处有马,有人,有风,有鸟落在枯枝上的轻震。可是这一夜,地底下是空的。不是死寂,是一种他从没有感觉过的静,沉沉的,厚厚的,像一床盖了很多年的被子,安安稳稳地压在那里。
他把手掌按得更紧,等了很久。
阿芷在他旁边坐了起来,披着一件旧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着,像一夜没睡。她把石板递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燕说,听桩什么也听不见。”
沈长野点了点头。
“她说,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静的地方。”阿芷又写,“她在桩边,坐了半夜,哭了。”
沈长野坐起来,看向山口外面。天边刚刚透出一线灰白,那一片缓坡还沉在暗里,只看得见一个很长很长的、起伏的影子,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在睡。
他站起身,把那件借来的厚袄裹紧,往棺材那边走去。
棺材停在山口正中,盖子合着,抬杠上那枚小铜铃一动不动。老龟蹲在棺边,背着手,缩着脖子,一只眼睛看着那片坡,一只眼睛闭着,像一只守了一夜的老龟。
他听见脚步,回过头,看见沈长野,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沈长野接了,没有吃。他用手指了指那片坡,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你知道些什么。
老龟看着他,看了很久,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冻土上画起来,一笔一笔,画得很慢。先是一道长长的弧线,是山口;然后是一个个小圆点,从山口一直点到坡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阿芷凑过来,一边看,一边在石板上记。
“老龟:那一夜,我不在营里。”
“老龟:营里有三十个人,轮着,下山,打柴,挑水,买盐。”
“老龟:我那一夜,在山下的,堡子里。”
“老龟:天亮,回来,营,没了。”
他的手在冻土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抖。
“老龟:我们,活着的,一共,十三个。”
“老龟:不敢,白天,进营。”
“老龟:三个晚上,一个一个,从死人堆里,往外,拖。”
沈长野看着那一排一排的小圆点,忽然明白了。
“一千座。”他说。
老龟点点头。
“老龟:三个人,一座。”
“老龟:我们十三个,每夜,挖,一个时辰,挖三座,埋,天亮前,走。”
“老龟:三个月。”
沈长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千座土包,三个人一座,十三个人,三个月,在冬天的夜里,一锹一锹,从冻硬的土里挖出来。他想起老龟蹲在义庄门口,说:我这里,每年,都有一副空棺,我替他们留着。
他想,那是一个不肯忘的人,用三十年,守着一件事。
老龟又在地上,画了一块很小很小的方块。
“老龟:石头。”
“老龟:每座坟前,一块。”
“老龟:不敢刻名字,怕被人发现,毁了。”
“老龟:我们,刻的,是,位次。”
沈长野猛地抬起头。
“老龟:营,队,位。”
“老龟:每一座,三个人,三个位。”
“老龟:三三一,三三二,三三三。”
“老龟:就是,第三营,第三队,第一、第二、第三位。”
阿芷的粉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长野,眼眶一下子红了。
“应籍的位次。”她轻声说,声音在发抖。
沈长野没有说话。
他想起周叔站在白玉广场上,说:镇北军十七营,三百年编制,没有改过。每个人的号牌上,刻着营号、队号、位次。三千个人,和三千个名字之间,早有一根线牵着。
那根线,一直牵到了这片坡。
十三个活下来的人,不敢刻名字,就刻下了那几个小小的数字。一刀一刀,刻在一千块石头上,等着有一天,有人拿着册子,一座一座,对过去。
“他们在等。”沈长野慢慢地说,“等了三十年。”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爬出来,把缓坡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黄。枯草上的霜,一点一点,化成细细的水珠,在光里亮着。那一千座土包,在晨光里,露出了每一个小小的影子,整整齐齐,一排接着一排,像一片被风吹伏的麦田。
三千个人,一万个人,两百个孩子,站在山口。
没有人往前走。
谢知秋站在棺材前,把盖子推开。他的左臂还吊着,右手拿起第一本黄绸册子,翻开,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他的嘴唇动了,沈长野看着他。
“今天,念名。”
“一座,一座,念。”
“念到的人,替他应。”
“应的人,走到他的坟前,站着。”
“念完这一座,下一座。”
“不要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我们,等了三十年。”
“今天,有一天。”
十七营的营官,各自捧着一摞册页,走到缓坡的脚下,站成十七个点。每一个营官身后,跟着一队人,老龟,雷大,还有其他几位当年活下来的老人,各领一营,走在最前面,替他们认路。
雷大,就是那个脸上有刀疤、一路扛着抬杠的汉子。沈长野到这时才知道他的名字,是阿芷从老龟嘴型里读出来的。他是十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当年只有十九岁,是个火头军,那一夜他去山下拉柴,回来,营没了。
他走在第一营的最前头,一手握着铁锹,一手提着一盏没点的灯,一座坟,一座坟,走过去。
沈长野跟着第三营。
陈守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小豆牵着他的衣袖。他们不用任何人带路,老人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坡上走。走到第三排,他停下来,用竹竿点了点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手伸出去,摸到了一块小小的石头。
他的手指,在石头上,一点一点,摸着那几道浅浅的刻痕。
小豆凑过去看,小声念:“三、七、一。”
“第一位。”陈守业说,沈长野看着他的嘴,“是我们队的,队副,叫马德胜。”
他抬起头,对着身后的一个年轻兵,招了招手。
那个兵走上来,看着册子上的名字,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沈长野听不见,可他看见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眼眶里有水光,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马德胜,四十岁,队副。爱喝酒,喝多了就哭,哭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他家的一条狗的名字。”
年轻兵念到这里,整个人僵住了。
他从没有见过这个人,没有见过那条狗,也从没有想过,会有一天,站在一座没有碑的坟前,替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说出这样一件小事。他站了很久,把右手举到眉梢,嘴唇哆嗦着,说出一个字。
“在。”
陈守业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一步。
“第二位。”
小豆念:“三、七、二。”
这一座,是第三营第七队,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三个名字,三个人,埋在同一个土包里。陈守业蹲在那座坟边,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一个一个,念过去。
念完第三位,他停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长野看见,他念的是一个字,一个很轻很轻的字。
“我。”
沈长野一怔。
小豆抬起头,仰着脸,轻声问:“爷爷,什么?”
陈守业没有答。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开,慢慢站起来,朝着坡下的方向,转过身。
“第七队,十二位,陈守业。”他说,每个字,都很清楚,“当年,是队正。”
“我活着,替我们队,一百个人,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沈长野看着那个瞎眼的老人,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在一千座坟中间,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去,摸一块石头,念一个名字。小豆跟在他身后,牵着他的衣袖,一块一块,替他看那些刻痕。
那是一百座坟里,三百个人。
他的第七队一百人,埋在不同的土包里,有的两个,有的三个,有的是一个人单独一座。他每走到一座,念一遍,旁边就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应,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坡上的人,越来越多。
三千个人,十七支队,在缓坡上散开,像一群水流,慢慢,漫进那一片土包。每一个营官,在每一座坟前,念一遍名字;每一个应的人,站在坟前,把手举到眉梢,说那一个字。
沈长野听不见。
他站在坡脚下,看着那一片,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动起来的人。他看见一个又一个身影,在一座又一座坟前,站定,低头,抬手,嘴唇动一下。像一阵很轻的风,从坡脚,一点一点,吹到坡顶。
他忽然想起,在松关上,听见松涛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什么都听得见。他听见整座山在呼吸。
现在,他一个字也听不见,可是,他看见了。
阿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在想什么?”她写。
沈长野想了很久。
“我,想,老哑。”
阿芷看着他,没有写字。
“他,说,听,不是,用耳朵。”沈长野慢慢地说,“我现在,才,明白。”
两个人,站在坡脚,看着那一片起伏的、金色的、沉默的人群。
燕是在晌午找到刘大锤的坟的。
她带着两百个孩子,沿着第十一营的那一片坡,一座一座找。孩子们分成十几组,每一组,围着一块石头,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点一点,摸那些刻痕。他们的手很小,指节上有一圈一圈磨出来的茧,那是在地底下,贴着石头,贴了很多年的印子。
她走在最前面,一块一块看,一块一块念。
“十一,四,一。”
“十一,四,二。”
“十一,四,三。”
走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土包,比旁边的矮一些,上面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土包前面,压着一块不大的石头,刻着三个数字:十一、四、一。
她蹲下来,把手伸出去,指尖放在那个“一”字上,没有动。
沈长野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十九岁的姑娘,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衫,短发被风吹得乱了,肩膀一下一下,轻轻地抖。她手里那块刻着“祖,刘”的黑色木片,被她紧紧攥着,攥出了深深的印子。
阿芷把石板递给沈长野,上面,是燕写的。
“我找到了。”
“第十一营,第四队,第一位。”
“刘大锤。”
沈长野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不想打扰她。
燕在坟前,跪了下去,跪得很慢,两只膝盖,一点一点,落在冻土上。她把手里的木片,放在了那块石头旁边,轻轻地,用手压了压,让它站稳。
然后,她开口了。
沈长野看着她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祖父。”
“我是燕。”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我。”
“嬷嬷说,你死的时候,我爹,刚刚会走路。”
“我爹后来,也死了。”
“我,被养遗堂,养大。”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回答。
“嬷嬷说,你是个,铁匠。”
“爱养鸽子。”
“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虎牙。”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碎了。
“我,一直,想,看看。”
“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下一下,剧烈地抖着,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没有人说话。
两百个孩子,站在她身后,一个一个,低着头。
老龟从人群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驼着背,缩着脖子,像一只老龟,一步一步,走到燕的身边,蹲下来。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一块小小的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阿芷把他的话写下来,字很小,很快,几乎要写不下。
“老龟:刘大锤,我,认得。”
燕的肩膀,一下子僵住了。
“老龟:他,打的刀,是,我们营,最好的。”
“老龟:他,养鸽子,养了,四十只,每一只,都有,名字。”
“老龟: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一颗,虎牙。”
燕抬起头,满脸的泪,嘴唇哆嗦着。
“老龟:缺,了,半颗。”
燕愣住了。
“老龟:他,有一回,打铁,一块,铁渣,崩上来,把他的牙,崩掉了,半颗。”
“老龟:他,那一天,不敢,笑,三个月。”
“老龟:后来,忍不住,还是,笑。”
“老龟:笑,的时候,那,半颗牙,一闪,一闪。”
老龟说到这里,忽然,也笑了,那个笑,皱巴巴的,有点傻,有点难看。
“老龟:我们,都,叫他,半牙。”
燕的嘴,一点一点,张大了。
她看着老龟,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又好像,认识了很久。过了很久,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木片,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刻。
她拿起一粒小石子,在木片的背面,慢慢地,划了一笔,一笔,又一笔。
她刻的是一颗牙。
一颗小小的,缺了一半的牙。
刻完,她把木片,压在了石头底下,用手,一点一点,把土,拢紧。然后她抬起头,朝着那座小小的土包,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祖父,我是刘燕。”
“十一营,四队,一位,刘大锤。”
“我替你,应。”
“你,在。”
沈长野站在坡上,看着她。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耳朵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
是一个极细极细的,像针尖划过一层薄冰的痕。
他抬起手,按在左耳后面,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阿芷看着他,用眼睛问:怎么了?
沈长野摇摇头,把手放下。
他想,也许是风。
邱烈是在日头偏西的时候,找到邱昭的。
他一个人,沿着第一营的那一片坡,一座一座,往上走。他走得很慢,铠甲脱了,只穿一件旧袍子,手里什么也没有拿,只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的东西,攥在手心里。
走到第二排,他停住了。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刻着“一、一、一”。
第一营,第一队,第一位。
百夫长,邱昭。
邱烈站在那座小小的土包前,站了很久,很久。风从他身边过去,吹起他的衣角,一下一下,轻轻地翻。
他蹲下去,把手心里的东西,放在了石头上。
是那块,他一路,含在嘴里、舍不得吃完的,麦芽糖。
用油纸,一层一层,包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他把它,放在石头的正中间,用手指,轻轻抚平了油纸的一角。
“哥。”
沈长野看着他的嘴。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很短,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叫了一声很久很久没有叫过的名字。
“我是烈。”
“你走的时候,我,十岁。”
“你,每回,休沐,给我,带糖。”
“你说,等我,长大,带我,去,北边,看雪。”
“我现在,来了。”
“可是,我,没有,带糖。”
“我,只有,这一块,是,一个,镖局的,姑娘,给我的。”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苦。
“她说,路上,吃。”
“我,舍不得。”
“留给,你。”
他把手,放在石头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坡下,所有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第一营,第一队,第一位,邱昭。”
他的声音,沈长野听不见,可是,他看见,那一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在。”
吕二的笛声,是傍晚响起来的。
沈长野听不见,是阿芷告诉他的。
“他在,第三营,第七队,第十二位旁边。”她写,字,写得很慢,“他爷爷,吕大牛,就埋在,那里,三三一,旁边。”
“他,一个人,坐着。”
沈长野沿着坡,慢慢地走。
他走到第三营的那一片,看见一个年轻的兵,蹲在一座小小的土包前,手里,握着一支,歪歪扭扭的柳枝笛,嘴唇,抿着,一动不动。
陈守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他旁边。
那个瞎眼的老人,把竹竿,横在膝上,仰着脸,侧着耳朵,什么话也没说。小豆靠着他的胳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大得吓人的扫帚。
吕二,把笛子,放到了嘴边。
他吹了。
沈长野,什么也听不见,可是,他看着,吕二的脸,一点一点涨红,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手指,笨拙地,在笛孔上,一下一下,按着。
他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停一下,像在等什么人。
吹到第三句,他的气,断了。
那个音,走调了。
他停住了,低下头,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
陈守业,笑了。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吕二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再来一遍。”
吕二,吸了吸鼻子,把笛子,重新,放到了嘴边。
他又吹了一遍。
这一回,第三句,还是走调了。
可是,陈守业,笑得更深了。
“再来。”
第三遍。
第四遍。
沈长野,站在坡上,看着那个年轻的兵,一遍一遍,吹着同一支曲子,一遍一遍,在第三句,走调。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不停地,敲着一扇,三十年没有人开的门。
一个人,从坡下,慢慢走上来。
那是雷大。
他提着那盏,一直没有点的灯,走到吕二旁边,站住了,把灯,放在了土包前,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了一根,小小的火柴,点着了。
灯亮了。
很小的一点光,在暮色里,轻轻地,摇。
雷大,对着那座坟,把手,按在了胸口,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过身,一个人,走回了坡下,又提了一盏,走到另一座坟前。
沈长野看着。
第二盏灯。
第三盏。
十三个老人,提着一盏一盏小小的灯,在一千座坟之间,慢慢地,走。
三千个人,两百个孩子,一万个京营的兵,站在坡上,一个一个,接过那些灯,一座一座,点亮。
天,一点一点,黑了。
沈长野站在坡中间,四面八方,都是灯。
小小的,暖暖的,一点一点,从坡脚,一直,亮到坡顶,亮到天边。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又像,一场,下了三十年的,很轻很轻的雪。
没有人说话。
可是,他的脚底,在那一刻,慢慢,慢慢,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震。
是更轻,更细的,一种,温。
像是,一个人,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背上。
他闭上眼睛。
谢知秋是最后一个,上坡的。
天已经全黑了。一千座坟前,一千盏灯,在风里,一明一灭。他一个人,沿着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坡顶走。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提着一盏,已经点亮了的灯。
老哑,被人,抬在椅子上,跟在他后面。
沈长野,沈震山,周叔,阿芷,在更后面,隔着很远。
坡顶,有一棵树。
白天,沈长野一直没有注意到。那是一棵很矮很矮的松,只有一人多高,枝干,被风吹得,全都往一个方向歪着,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弯着腰,一直走了三十年。
树下,是一座土包。
比别的,都大,也比别的,都高一点。前面,压着一块,比别人大一圈的石头。
石头上,什么也没有刻。
只有一个,用刀尖,浅浅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画。
一棵,歪树。
谢知秋,在那块石头前,站住了。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
灯,在他手里,轻轻地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树上,投在土包上,投在那块,没有字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沈长野,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他看见,谢知秋,慢慢,蹲了下去。
那盏灯,被他,放在了石头前面。
他把手,按在了那一幅,歪歪扭扭的,小小的,树的刻痕上,指尖,一点,一点,顺着那些,粗糙的线条,描过去。
很久很久,他开口了。
“爹。”
沈长野,没有听见。
可是他的嘴型,那样,清楚,那样,轻。
“我,带他们,回来了。”
“三千个,名字,今天,念完了。”
“一个,没有,落。”
他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地抖。
“你,那一棵,画得,很歪。”
“我,看了,三十年。”
“你,没有,画过,一回,直的。”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碎了。
“我,现在,才,明白。”
“歪,是,因为,风,一直,从,一边,吹来。”
“它,不肯,倒。”
他把额头,抵在那块石头上,肩膀,一下,一下,抖得很厉害,却没有一点声音。
老哑,被人,抬到了他的旁边。
那个裹着棉被的老人,睁着眼睛,看着那棵歪歪的松,看了很久,很久。他抬起那只,唯一还能动的右手,从棉被里伸出来,慢慢地,放在了,那座,土包上。
他没有写字。
三十年,他在雪地里,写过很多个字。可是,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有写。他只是,把整只手掌,平平地,按在冻硬的土上,一动不动。
沈长野,隔着很远,看着那一只手。
枯,瘦,满是老茧,在灯光里,微微地,发抖。
谢知秋,抬起头,看着他。
他伸出右手,覆在了那只枯瘦的手上,两只手,一上一下,叠在一起,按在那座,小小的,三十年的坟上。
没有人说话。
坡上,一千盏灯,在风里,一明,一灭。
沈长野,站在一棵歪歪的松树下,忽然,有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北边吹过来。
吹得,那些灯,一齐,倾向了南边。
他的脸颊,感觉到了。
风很凉,很干净,带着一点,雪后的草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松树。枝干,一根,一根,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看不见,可是,他知道。
那是,松涛。
很久之后,周叔,慢慢,走了上来。
他拄着木杖,披着那条,旧毡毯,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新的账簿。阿芷扶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停。
他走到那座土包前,站定了。
他把账簿,翻开,最后一页,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只有一行,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写完,他把笔,放下,合上账簿,抬起头,看着谢知秋。
“写完了。”
沈长野,读着他的嘴。
“三十年的账,今天,结了一半。”
“还有一半,在南边。”
他看着沈长野,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温和的东西。
“你,陪我,去。”
沈长野点了点头。
夜很深了。
沈长野,一个人,坐在坡顶的一块石头上,面朝着北边。
北边,是三关。
黑石口,白狼关,断云隘。三座关,三个影子,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立在大地的尽头,像三个,沉默的,等着的人。
更北边,隔着三十里,有一片,很淡的,红色的光。
那是,阿古拉的营火。
一万二千个人,一万二千匹马,在荒原上,静静地,等着。
沈长野,看着那一片红,很久,很久。
他想起,阿古拉,在石头上,对他说:你,替我,想,一个,办法。
他想起,三千个,应籍的人,一个一个,走进,白玉广场,把兵器,放进,库里,把刀,一把,一把,放在,门槛上。
他想起,鹰愁涧,一万二千个人,一个一个,下马,对着一口棺材,把头,低下。
他想起,蒲守仁说的:我,没有违过,一次令。可是,我,没有,违条例。
他想起,老龟,十三个人,三个月,一座一座,埋了,一千座坟。
他想,关,是什么?
是墙,是门,是三千个,人,守着的,一个,地方?
还是,很早很早以前,有人,在这里,立下了一座,门,说,这一边,是我们的,那一边,是你们的,可是,门,是开着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块,小小的石板,和,一截,粉笔。
阿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他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
“关,不是墙。”
他停了一下,又写。
“是门。”
阿芷,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抬起头,用眼睛问他:什么意思?
沈长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石板,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图。
一座,门。
门的两边,各站着一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很小的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碗水,一块饼,一把刀。
刀,是,没有,出鞘的。
阿芷,盯着那幅图,很久,很久,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沈长野,读出来了。
“互市。”
他点点头。
“可是,阿古拉,要的是,三关。”阿芷,在石板上,一笔一笔地写,“他,不要,别人,给的。”
“他,要,自己,拿的。”
沈长野,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所以,让他,自己,拿。”
阿芷,愣住了。
他把石板,拿回来,在图的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写得很轻,很慢。
“拿,第一块,饼。”
阿芷,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慢慢,慢慢,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一个人,终于,在一团,乱麻里,找到了线头的,笑。
沈长野,把石板,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往坡下走。
一千盏灯,还在亮着。
他走过一座,又一座,小小的土包,走过一块,又一块,刻着数字的石头,走过一盏,又一盏,在风里,摇晃的,温暖的光。
他想,明天,要去,见,沈震山,谢知秋,杜成,石定远,要把这件事,慢慢,说清楚。
然后,是阿古拉。
他,一直,在等。
今天,是二月十四。
明天,是二月十五。
三关,就在,眼前。
(第四十三章完,约69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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