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一 《陆小棠:偷到不该偷的东西》

一

陆小棠这辈子偷过的东西,加起来能开半间杂货铺。

热腾腾的包子、绣着并蒂莲的手帕、赌坊老板挂在腰上的铜钥匙、城隍庙里供着的半只烧鸡(她当时觉得,神仙吃不完,浪费)。她偷东西有三条规矩:不偷病人的药钱,不偷寡妇的米,不偷第二次。

那年她十二岁,在北边的邕州城里混饭吃。

邕州是座边城,胡汉杂居,商队来来往往,最适合她这样的人。她没有爹娘,也不记得自己有过。她只记得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烧了七天七夜,醒来后,别人都说她的"气"是散的,存不住,练不了武。

她倒不在乎。

她有一双跑得比风还快的腿。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邕州城里挂满了灯笼,街上人挤人。陆小棠蹲在酒楼屋檐上,嘴里叼着半截糖葫芦,眼睛盯着楼下一个人。

那是个外乡客,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喝酒。他看着不起眼,可陆小棠盯了他一炷香的工夫,发现了三件怪事:

第一,他喝酒不看酒,一直盯着窗外的人流,像是在等人。

第二,他腰间挂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袋口用红绳系得死紧,每隔一会儿,他的左手就会不动声色地按一下。

第三,邻桌有两个人,从头到尾没碰过一口菜。

"有意思。"陆小棠把糖葫芦棍吐掉,舔了舔嘴唇,”一个盯着人,一个守着袋子,还有两个盯着袋子。这袋子里,怕是装着金元宝。"

她决定偷了。

规矩里没有"不偷被人盯着的东西"这一条。

得手比她想的容易。

酒楼里突然起了一阵哄闹,有人打翻了酒坛,她趁乱从房梁上一荡,指尖勾住那根红绳,轻轻一挑,布袋便到了手。落地,转身,翻窗,上屋,一气呵成,连一片瓦都没踩响。

她一口气跑出三条街,钻进一条死胡同,靠在墙上喘气,心跳得像擂鼓。

"金元宝,金元宝……"

她扯开红绳,把布袋倒过来。

掉出来的不是金元宝。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黑漆漆的,正面什么字都没有,只刻着一棵松树。

陆小棠愣住了。

“……就这?”她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天,又气又好笑,”为这么个破木头,三个人守着?”

她正要把木牌丢掉,胡同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姑娘,那东西,可不能丢。"

她猛地抬头。

胡同口站着的,是那个青布袍子的男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点声响都没有。他没拿兵刃,没摆架势,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可陆小棠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想跑。

可她的腿,第一次不听使唤了。

不是被点了穴,不是被吓软了。

而是她突然发现,胡同两头、屋顶、墙头,每一个她能逃的方向,都被那个男人的目光"锁"住了。他明明站着没动,可她感觉得到,只要她抬一步,他就能先她一步出现在那里。

"别怕。"男人叹了口气,”我要抓你,早就抓了。"

他走近两步,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叫什么?"

“……陆小棠。”

"谁教你轻功的?"

"没人教。"陆小棠咬着牙,”我自己跑出来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你偷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慢?"

陆小棠一下子怔住了。

这件事,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她总觉得别人的手脚笨拙,别人的目光迟钝,别人伸出手要抓她时,她早就已经躲开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腿快。

可她没想过,也许不是腿的事。

"我……"

"那不是快。"男人笑了笑,”是看得清。"

他伸出手,指了指她的眼睛。

"你的气散,存不住。可散的气,恰好让你对周围的动静,比别人敏感十倍。这叫'风身',百年难得一见,可也是个短命的命格,散得太快,二十岁前便会油尽灯枯。"

陆小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骗人。"

"我没有。"男人收了笑,认真看着她,”我也没法子替你治。但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人能教你,怎么把散的气,一点点收回来。"

他把那块黑木牌,放回她手里。

"这是通行牌。拿着它,往北走,一直走到最深的山里,有一座没人愿意去的小门派,叫听松堂。"

陆小棠攥着木牌,手指发抖。

"你是谁?"

男人起身,拍了拍衣角,走出胡同,背影淡在灯笼的光里,只留下一句话:

"我姓谢。"

二

陆小棠在路上走了四十天。

她没有听谢知秋的话,老老实实赶路。她偷了一匹马,卖了换盘缠,又在半路遇上一队商队,假装迷路的孤女,混着搭了几天车。到最后一段山路,实在没了去处,才一个人爬上去。

她以为,会有人拦她,会有人盘问。

可当她推开听松堂的院门时,院子里只有一个灰衣老头,正拿着扫帚,慢吞吞地扫雪。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盘问。

他只是放下扫帚,指了指堂屋,然后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陆小棠站在门口,忽然鼻子一酸。

她这辈子,头一回遇到不问她"是谁家的孩子"的人。

那天夜里,她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坐在门槛上喝。

谢知秋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

喝到一半,陆小棠忍不住开口:

"喂。"

"嗯。"

"那木牌里,到底有什么?"

谢知秋偏头看她,眼里带了一点笑意。

"你怎么知道里头有东西?"

"那三个人守着一块破木头,怎么可能没东西。"陆小棠把碗放下,”我偷过那么多东西,值钱不值钱,我一摸就知道。那块牌子,份量不对,里头是空的。"

谢知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块黑木牌,他用指甲在松树底部轻轻一抠,木牌"咔哒"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卡着一片极薄的、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羊皮。

陆小棠瞪大了眼。

"这是……"

"一张图。"谢知秋合上木牌,”北境三关的布防图,只有一角。"

陆小棠的喉咙发干:”……你让我偷它?”

"不是我让你偷。"谢知秋摇头,”是我知道,有三个人在盯着它。我也知道,他们守得再严,也防不住一个不按规矩偷东西的人。"

他看着陆小棠,神色平静:

"我需要有人,把它从他们手里,送到我手里。你正好出现了。"

陆小棠愣了很久,忽然跳起来:

"所以你是故意的?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是。"

"你……!"

"可我没算计错一件事。"谢知秋笑了笑,”你自己选了留下来。"

陆小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手里的空碗,又看看院子里那个正慢悠悠扫雪的灰衣老头,最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我是看这儿粥好喝。”

谢知秋没有拆穿她。

松涛声里,一个十二岁的小偷,在听松堂的第一夜,睡得很沉。

三(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问陆小棠,她这辈子偷过最大的东西是什么。

她总是挠挠头,笑嘻嘻地说:”一张破羊皮。"

然后她会停顿一下,望向很远的地方,补一句:

"还有……一个家。"

(外传一《陆小棠》完,约27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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