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棠在树上待了半个时辰,冻梨啃完了,手指也快没知觉了。
她蹲在山道左侧一棵老松的第三个枝杈上,离地四丈,身上裹着谢知秋的旧斗篷,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越冬的松鼠。这是她的地盘。从小到大,她做什么事都爱先找个高处,房檐、城墙、酒楼的梁,高处没有人会拍她的肩膀问"你爹娘呢"。
山下那一串火把,慢慢爬了上来。
她数了一遍,二十一盏。
"魏叔数的也是二十一。"她小声嘀咕,把冻僵的手拢在嘴边哈气,”那就是二十一。"
可她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地不对。
她有个毛病,从小就有。
一紧张,世界就会慢下来。风里的雪粒会变成一颗一颗的珠子,人的手抬起来,像从水里捞东西,每一寸都看得清清楚楚。以前她以为人人都这样,后来才知道,这叫"风身"。
谢知秋教过她收气的法子,每天三回,每回只许一刻钟,多了,散得更快。老哑每天清早陪她在院里站着,不教,也不说,她一走神,他就拿扫帚柄在她脚边轻轻敲一下。
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其实很喜欢那一刻钟。
此刻,她感觉到那股"慢"又在身体里苏醒了,像冰层下头的水。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把它压回去。
还不到时候。
可就在压下去的前一瞬,她听见了一样东西。
雪地里的脚步声。
前面一队人的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走路。可队伍的尾巴后头,还有一个声音,极轻,极碎,踩雪的间隔比别人短半拍,像是怕被听见,故意放轻了脚。
二十二个。
那是一个没有举火把的人。
他不在队伍里,他缀在最后,等火把转过山道的弯,便从左侧的林子里,悄无声息地脱了队。
陆小棠一下子坐直了。
他走的方向,不是听松堂的正门。
是后崖。
后崖有一条暗道,是老哑三十年前凿的,出口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石缝里,从外面看,只是一堆乱石。七娘此刻,应该正背着赵铁山往那边去。
陆小棠头皮一麻。
谢知秋交代过:盯住左翼,有动静,摇铃。
可她手里没有铃了,铃线在山口,那边已经响过一次。现在若再动,等于告诉所有人,她在这儿。
她把斗篷一甩,掉头,贴着树干往另一棵树上荡。
陆小棠这辈子没有哪一回,跑得这么小心。
树冠与树冠之间,是她的路。松针上的积雪被她踩过,不落一粒,她的脚尖只在枝杈最粗的位置轻轻一点,借力,换树,每一步都没有声音。下面那个黑影走得也很稳,可他是在雪地上走,她是在天上。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半座山。
后崖到了。
那个人停下来,蹲在一块巨石后头,像是在辨认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借着雪光看了一眼,又抬头,盯着不远处那堆塌掉的乱石。
他找到了。
陆小棠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不能喊,不能追,更不能让他走到那堆石头前面。
她摸了摸腰间的布袋。
一把铁蒺藜,一包石灰,一条绕得紧紧的细麻绳,还有一块,没吃完的麦芽糖。
她叹了口气,把糖塞回去。
"偷了这么多年东西,"她低声自语,”头一回,是来拦人的。"
她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那人刚站起身,身后一阵极轻的风,他猛地回头,手里已经亮出一柄短匕,没有半点迟疑,直刺而来。
陆小棠站着没动。
那一瞬,世界慢了。
雪粒悬在半空,匕首的光,像一条拖着尾巴的鱼,缓缓游到她眼前。她能看清他的手腕怎么翻,指节怎么扣,甚至能看清他呼吸里的白气,在空中拉成一缕细丝。
她侧了侧头。
刀锋擦过她耳畔的碎发。
"咦?"那人愣了一下。
他收刀,再刺。她再偏。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她像一片被风托着的叶子,每一刀都差那么一线。可她也没法还手,她没有内力,一拳打出去,也只是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拳头。
"哪来的小崽子……"那人咬着牙,额角冒了汗。
他在变招。
陆小棠看见了,他的重心在偏,左脚要换位,是要往后崖那边抢一步。
她等的就是这一步。
她突然往后撤,不是逃,是引。
她往后退一步,他追一步,再退一步,他再追一步,一路退到悬崖边上,那里有一道被雪盖住的"冰檐"。
这是她十天前就看好的地方。底下是空的,只是一层冻硬的雪壳,踩上去像实地,可人的重量压上去,撑不过三息。
她在冰檐的边缘站定,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来呀,大叔。"
那人想也没想,一步踏出。
"咔。"
冰壳裂开,他整个人往下坠去,手里的匕首划过她的鞋尖,钉进一块岩石。他半个身子挂在崖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根枯藤。
陆小棠把麻绳的一头甩给他。
"抓着。"
那人愣了愣,抬头看她:”……你拉得动我?”
"拉不动。"陆小棠理直气壮,”所以你自己爬上来,我就把绳子拴在树上,拴死了你别乱动。"
那人沉默了片刻,居然真的抓住了绳子。
等他爬上来,她已经用另一条绳,把他的手脚绑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
陆小棠蹲在那人旁边,喘着粗气,摸了摸鼻子。
指尖一片湿热。
她低头一看,是血。
鼻血顺着人中淌下来,滴在雪里,一点一点,开成暗红的花。她的指尖冰得像铁,眼前也有些发黑,是"风身"撑得太久的代价。
她没当回事,抹了一把,开始翻那人的怀。
一块乌木牌,刻着一只耳朵。
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抖开,借着雪光看。
是一张地图。
画的是听松堂,从山门到后崖,每一条路,每一间屋子,甚至暗道的出口,都画得清清楚楚。线条细致,标注工整,看得出画的人,不是匆匆几眼瞥见的,而是在这里待过很久。
她一路看下去,手指渐渐发冷。
山口那一处,画了个小小的圈。
圈旁边,有一行细小的字:此处有铃。
陆小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根铃线,是她十天前才拉的。线头藏在松针底下,她自己都要靠记号才找得到。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连谢知秋,也只是说"我在山口布了个暗哨"。
整座山上,知道那根线的,只有她。
除非,有人在远处,看见她布线的那一夜。
或者,有人一直在这座山里。
她蹲在雪地里,风吹得耳朵生疼,心里忽然冒出一连串念头,一个比一个冷。
七娘?堂主?魏叔?
那个新来的、背着旗杆的沈长野?
她摇了摇头,把最后一个名字掐掉。
她又把图看了一遍,在图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很小的记号,不是字,是一个半圆,像一只耳朵。
她不认识这个记号。
可她认得墨迹:很新,不超过十天。
山下,忽然响起了一阵铁器交击的声音。
陆小棠猛地抬头。
从后崖的边缘望下去,能看见山道上那一片火光。二十个黑衣人,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麦子,倒下去,又倒下去。那个佝偻的身影,拎着一把扫帚,在刀光里走来走去,像在扫一场很大的雪。
她看得入了神。
"魏叔……"
她以前从没见过他出手。他每天只是扫雪、劈柴、拿扫帚柄敲她的脚,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知秋叫他"魏叔",而不是"老哑"。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灰袍的男人。
他的手指,轻轻点出。
老哑像一片叶子,倒飞出去,撞在那棵老松上。
陆小棠的指甲,一下子掐进了掌心。
她想冲下去。
她腿一软,想起刚才用了太久的风身,浑身像被抽干了一样,连站直都困难。她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小兽的呜咽。
她想起第一天晚上,那碗热粥。
那个灰衣老头什么也没问,只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不问来历地对待。
雪光里,她看见沈长野跪在老哑身旁。看见那个新来的、不会武功的少年,闭着眼,站成一根桩子,让一指穿过去,擦着他的耳际,在树上留下一个青灰色的洞。
她呆呆地看着。
原来,有人可以这样躲刀。
不是快,是听。
她忽然有点羡慕他。
山背面,隐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穿过整座山:
"谢知秋!赵铁山……他醒了!"
陆小棠擦了一把脸,抹下一手血。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绑成粽子的人,看着他怀里露出的半块乌木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地图。
下头,谢知秋他们已经围了上去,没有人知道,这座山背后,还有一个人曾经踩着树梢走了半座山。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把木牌塞回那个人怀里,让谢知秋一眼就能认出他是谁。
至于那张地图,她叠了三折,塞进靴筒里。
做贼十年,她头一回,偷到了东西,却没打算交给任何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雪,往山下跑去。
背影在松涛里,又小又快。
(第八章完,约3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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