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火上松山

第7更

山下那一点火光,不是一点。

等沈长野跟着谢知秋奔到山脊,才看清:谷口的雪地里,一排火把正沿着山道缓缓向上,不快,不乱,像一条沉默的蛇。火把之间距离匀称,一百二十步一盏,是行军的法子,不是江湖人的路数。

"二十一个。"老哑不知何时已站在谢知秋身侧,右手比了个数,又在胸口一按,再指向队伍中段,伸出一根手指。

谢知秋看懂了,低声道:”二十个是兵,一个是领头的。魏叔,那个人你认得?”

老哑沉默了一息,缓缓点头。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慢慢写了两个字。

沈长野看清了:”沈鹤"。

"听风司左使。"谢知秋的声音很淡,”当年在破庙里,那个唯一没对你下手的人,是他。"

老哑垂下眼,没有动。

沈长野隐约觉得,这个名字背后,有比"追兵"更复杂的东西。可没等他细想,谢知秋已经转身,语速极快:

"七娘,带赵铁山从后崖暗道走。小棠,上树,盯住他们的左翼。长野,你跟着我。老哑……"

他顿了顿。

"魏叔,你守门。"

老哑点头,转身往山下走去。他的背很佝偻,手里拎着那把扫了三十年雪的扫帚。

听松堂的院门前,有一棵老松,树下是一条窄窄的山道,最宽处不过三丈。

老哑就站在那条山道的正中。

火把停在了五十步外。

二十个黑衣人整齐地分列两侧,中间让出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件寻常的灰布袍,腰间挂着一块乌木牌,上头刻着一只耳朵。

他看着老哑,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一位故人:

"魏大人,三十年不见,您老了。"

老哑没有动。

"我没带人来杀你。"沈鹤叹了口气,”司主三年前就没了,现在的听风司,不是你认得的那个听风司。我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他的目光越过老哑,落向院里,落在谢知秋身上。

"谢都尉的公子,也在吧?图,交出来,我保你们三十年的清净。"

谢知秋从老哑身后走出来,站到他身旁。沈长野跟在后面半步,握紧了父亲那把旧刀。

"你要的图,在哪一块?"谢知秋问。

"三块。"沈鹤微笑,”现在,你手里有一块,沈家镖局押走的那一块,在我手里。"

沈长野的呼吸猛地一滞。

"沈震山呢?"他脱口而出。

沈鹤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打量了片刻,笑意深了些:”你就是沈震山的儿子。你爹很硬,三个月,一个字没说。"

"他在哪?"

"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沈鹤温声道,”你若肯劝谢公子把图交出来,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

沈长野的刀,出鞘了半寸。

一只枯瘦的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是老哑。

他没有回头,另一只手握着扫帚,缓缓向前,在雪地里划了一道线。

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线,横在山道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沈鹤,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光。

不需要写字,不需要手势,那道线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过此线者,死。

沈鹤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魏大人,"他轻声说,”您当年为了一个孩子,把自己毒哑。如今又为了另一个孩子,要把命赔进去么?”

老哑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扫帚,往地上轻轻一顿。

没有人看清第一招是怎么出的。

二十个黑衣人几乎同时拔刀,刀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银白。可老哑的身影,在刀光合拢之前,已经不见了。

不是快。

沈长野站在三丈外,看得清清楚楚,老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极小,极稳,落脚的位置恰好是两个黑衣人刀锋交错的缝隙。

他手里的扫帚轻轻一扫。

不是扫人。是扫刀。

最前头的三把刀,被帚尖在刀背上依次一点,同时偏了三寸,互相砍到了一处。三个黑衣人踉跄后退,虎口迸裂。

老哑已经进了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上,每一下都只用最少的力气。那把扫帚在他手里,没有招式,没有名目,却像一片慢慢落下来的雪,落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倒下。

沈长野看得入了神。

他忽然发现,老哑的步法,他认得。

那是五禽桩。

最普通、最基础的五禽桩,鹤步、熊行、猿落、鹿转、虎伏。他练了六年,闭着眼都能走完,可他从没想过,这套桩法被一个人走到极处,竟是这样的模样。

不是快,是准。

准到每一步都比对手的念头先到一息。

"看见了么?"谢知秋在他耳边轻声说。

“……看见了。”

"那就记着。"谢知秋说,”你练的不是笨功夫。你练的是这个。"

可沈鹤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哑一个一个把自己的人放倒,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场上只剩七八个还站着,他才慢慢抬起右手。

食指微曲。

沈长野脊背一凉。

他想起柳七娘说的那处伤:指甲盖那么宽,边缘泛着青灰,血肉像是被吸空了。

"魏大人。"沈鹤的声音依旧温和,”您那门'空山指',我练了二十年,今日请您指教。"

老哑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后撤一步,可沈鹤的身影已经到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

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老哑的左肩。

老哑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老松树干上,簌簌的雪落了他一身。他的左半边身子,一下子垂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扫帚,脱手而落。

"魏叔!"

沈长野想冲上去,却被谢知秋一把拽住。

"别去!你不是对手!"

"可是——"

"听我说。"谢知秋的声音又低又急,”他那一指,打的是气脉,不是皮肉。你若近身,一指就废。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

沈长野死死咬着牙,指节发白。

老哑靠着树干坐在雪里,喘着粗气。他抬起头,朝沈长野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平静。

然后,他用还能动的右手,在雪地里,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沈长野看清了。

"桩。……听。"

桩。听。

谢知秋也看见了,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魏叔是在告诉你,用听松桩!”

沈长野一愣。

"他的指,看不见,听得见!"谢知秋飞快地说,”空山指出手前,有'气'动!你这三天练的,就是听气!”

沈长野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天前,他在后山站了三个时辰,听出了东边崖口的风尖,西边林子的风闷,脚下石缝里那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流。

他把刀归鞘。

双脚与肩同宽,膝微屈,舌抵上颚,双手自然下垂。

闭上眼。

山风很大。

火把的噼啪声,黑衣人的脚步声,雪落声,谢知秋急促的呼吸。

一层一层,慢慢退了下去。

退到最深处,他听见了。

一缕极细的、从右前方来的、几乎不存在的气。

像一根针,正对着他的眉心。

沈鹤的第二指,到了。

沈长野没有想,也来不及想。他的身体,在六年的桩功里重复过上万次的动作,先于念头做出了反应:

鹤步,左脚偏半寸。

那一根针一样的气,擦着他的耳际过去,打在身后的松树上。树干"啵"的一声,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泛着青灰色的洞。

沈长野睁开眼。

沈鹤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你没有内力。"

"我没有。"沈长野说。

他握着刀,站在雪地里,衣袖被那一指的气劲撕开一道口子,可人完好无损。

"可我听得见。"

沈鹤盯着他,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然后他笑了。

"沈震山的儿子。"他低声说,”果然有点意思。"

他收回手指,后退一步。

"今日到此为止。"

"你敢走?"谢知秋冷声道。

"不是我敢不敢,"沈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倒了一地的黑衣人,神色淡淡,”是你们要不要,再等三天。"

他转身,走进黑暗。

火把一盏一盏熄灭,山道上只剩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雪里那个靠着老松坐着的老人。

沈长野跑过去,蹲在老哑身前。

老哑的左半边身子,冰凉,几乎没有知觉。他的脸色灰白,可嘴角,却带着一点近乎笑意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极轻地,拍了拍沈长野的肩。

那一拍,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沈长野的眼睛,忽然红了。

"魏叔,"他哑着嗓子说,”你别睡。"

老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朝山顶的方向,指了一指。

那是后山,青石,和赵铁山昏睡的石屋。

沈长野抬头望去。

远处的夜空里,一缕极淡的、不属于松涛的声响,正从山背面传来。

是柳七娘的声音,带着颤抖,穿透了整座山:

"谢知秋!赵铁山……他醒了!"

(第七章完,约3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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