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项西飞

候正离去之后，胡录留居风域山石洞，潜修多日。

这日打坐功行将毕，他双目骤然睁开，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笑意。这份亲和之下藏着刺骨疏离，善恶界限浑然难分，正是《应境诀》修至妙处，心念流转早已跳出寻常情理。

洞外阴风呼啸，如鬼哭不绝。胡录身形一晃，径直投入狂暴风涡。脚下踏出掠影仙踪的虚步，在乱流之中，竟比踏于平地还要从容。风羽灵虫乘着暴风成群游弋，胡录混迹虫群之间，静静体会脚下虚实交替的玄妙韵律。

正自悠然，一张仙网自高空笼罩而下。胡录顺着风势轻轻一点，身形如游鱼般侧滑，堪堪避过。

网绳收拢，兜下大批灵虫。胡录穿透厚重风幕望去，撒网之人竟是白不在与王辛萱，身后跟着数名灵隐山同门。胡录心头一喜，可望见白不在面色憔悴，眉宇裹着沉沉倦意，怜惜之感又随之而生。

他身形一掠而出，王辛萱见到他，喜不自胜，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胡录与她自幼相伴，掌心相触的温热，熨帖心神。可余光瞥见白不在，黛眉微蹙，本就孱弱的气色更添几分醋意与疲病，瞧着令人心疼。

胡录心中一沉，握着王辛萱的手走上前去，开口问询。白不在嘴唇微抿，气息虚浮：“不知缘由，近日总是困乏……想来是修炼困仙剑耗损过巨。”

胡录稍稍心安。灵隐山剑术、丹道并称双绝，困仙剑属气化剑阵，威能霸道，最是耗损本源仙力。既是功法所致，他便有几份宽心。

胡录接过仙网，纵身再入飓风核心，为二女捕捞灵虫。这般在暴风中心闲庭信步的姿态，看得一众灵隐山弟子瞠目——敢直闯风域山飓风腹地捕虫，他们闻所未闻！

诸事完毕，几人叙起旧事。谈及瘸腿老道这一重隐忧，胡录心中已定，打算继续游历四方，拓宽眼界，寻觅修为突破的契机。二女纵然不舍，也知晓难以强留。

辞别二人，胡录独自上路。掠影仙踪神妙无方，御空飞行于他而言如同嬉戏，一时童心泛起，在云海之中反复演练虚实变幻的身法。

正自得时，东方天际一道人影飘来。此人修为筑基中期，模样却怪异至极：腰间系着长绳，绳尾拴一枚巨大铁钉，固定在地，有挣脱之势。整个人被一股无形西向巨力拉扯，倒悬疾飞，脚在前、头在后，长绳绷得如同满弦。

此刻本是南风盛行，唯独此人硬生生逆着无形“西风”挣扎，模样狼狈不堪。胡录驻足凝望，心中纳罕：此人“作怪”，为何执意向西而行？

胡录全当是做好事，攥紧绳索，静观其变。约莫一炷香功夫，那股诡异风势消退，修士才从拉扯之力里回身落地，见绳头险些挣脱，拭了冷汗，拱手道谢：“多谢道友出手相救！”又提醒道：“切记先不可松绳，事后必有重谢！”如此，他才从恐惧里缓过神来。

风势褪去，此人眉目周正，和方才狼狈倒挂的模样判若两人。

胡录以罗洪的形貌示人，淡然开口：“道友高姓？南风漫天，你何以执意西行？”

修士苦笑道：“在下乃是东土修士，修炼出了岔子，染上这等仙患，长久受这西风折磨。如今连自己姓名都不记得，道友可唤我向西飞。”

修仙界大都唤这片大地为中州，东土远在天涯，只存于传闻之中。胡录心思急转，追问：“项西飞……倒是个贴切名号。你既然遗忘本名，又如何知晓自己是东土修士？”

项西飞拍着额头自嘲：“初染怪症之时，我便察觉记忆会如沙漏一般不断流失。于是将身世要事尽数记在册页之上，以备日后翻看，唯独当初忘了写下本名，哈哈。”

胡录跟着一笑，话锋一转：“名字乃是小事。只是你叮嘱我不可松绳，不知西风何时会再度发作？”

项西飞脸色骤然惶恐，长叹一声：“这病症起初一日一发，如今一个时辰便要卷土重来，发作越来越密。道友一旦松手，西风再起，我说不定会被吹去何处绝地！”

胡录面上浮起诡秘笑意：“道友打算以何物酬谢于我？又想托我做什么事？”

项西飞性子爽利：“中州道友果然直爽！实不相瞒，我翻看自己记下的手记，提及中州可老仙族精通医术、持有仙药。想劳烦道友送我前往可老仙族求治。无论能否治好，我随身携带着中州少见的珍稀仙草，尽数赠予道友！”

胡录心中微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倘若我直接杀道友夺宝呢？”

项西飞反倒笑了：“其一，我观道友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其二，若是此病能得痊愈，往后我能回馈你的，何止区区仙草？”

胡录笑而不语，静待他后文。

项西飞继续说道：“我还会一门仙草灵术，能分辨灵植的真伪、年份、药性。道友习得此术，行走修仙界，何愁寻觅不到仙草？”

仙草妙用胡录岂能不值，这许诺的确是天大机缘。他依旧冷静发问：“你诸多往事尽数遗忘，为何不忘仙术？”

项西飞怅然一叹：“在下也百思不解。可若是连仙术都丢了，恐怕早已落入凡尘，无缘在此与道友相逢。”

胡录只是微笑，不置可否。项西飞心中焦急，目光四下一扫，落在一片杂草丛中，眼前一亮：“道友随我来！”纵身落地，胡录紧握长绳紧随其后。

行至荒草丛生之地，项西飞指着一株形似艾叶的灵草：“道友请看，此是寻常艾叶仙草。”随即指向一旁形貌几乎别无二致的植株，“这一株，你可看出异样？”

胡录凝神细看，未见分毫差别。项西飞笑着指向后者：“这是牵魂仙草！”话音刚落，那株灵草根须破土而出，如同百足蜈蚣，拔根想要逃窜。只是它行动笨拙，没走出几步便自行绊倒，叶瓣胡乱扑打，模样狼狈。

项西飞伸手将它轻轻扶起：“你寿数尚不足百，于我无用，好生归土。”转头对胡录道：“此草长至五百年便可迷乱人心魂魄，千年份的，甚至能补全修士缺损神魂。”那灵草似能听懂人言，瑟瑟缩着钻回泥土，叶片重新变换，变回艾叶仙草的模样。

项西飞笑问：“道友这下可信了？”胡录心下波澜翻涌，外表依旧淡然含笑。

胡录缓缓开口：“项兄，倘若你病愈之后，把我彻底忘掉，一番作为，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项西飞一拍后脑：“是我思虑不周！此事必须记下！”连忙取出册页，“敢问道友名讳，恕在下记性太差。”

“罗洪。”

项西飞提笔飞快记录。胡录笑意诡谲，又补了一句：“项兄不妨写上：罗洪救命之恩，胜似手足。项西飞决意传授仙草灵术，永不背弃。”

项西飞朗声大笑：“好！情同手足，绝不忘却！”为稳妥起见，胡录又将自身影像印在册页之中，字句反复斟酌。

一番戏谑，口头之约落于笔墨。二人对视一眼，开怀大笑，仿佛早已是知己。

胡录攥住手中长绳，恍惚想起儿时在大钱庄放风筝。然而，线的那头牵住的不是纸鸢，是一个不断被西风拖向遗忘深渊的魂魄。

一个时辰转瞬而过，西风再度降临。项西飞眉眼骤然紧绷，衣袂狂乱飞舞。胡录牢牢握紧绳索，稳步前行，如同稚童牵引一只不受管束的纸鸢。

这般往复跋涉。某日，风势消散，项西飞落地，看着胡录手中绳索，满眼茫然：“道友是谁？为何拉扯于我？”

胡录不答话，只是静静含笑望着他。项西飞察觉异样，慌忙取出册页翻阅。看见“罗洪”二字，还有那句救命之恩、情同手足的文字，先是一怔，随即泪水涌了上来：“我怎会如此薄情，连罗兄都记不住！”

胡录面露忧色，轻声叹道：“项兄不必自责多想。传授仙术乃是小事，自身康健才是根本。”

项西飞却神色一凛，语气斩钉截铁：“一言九鼎！何况罗兄于我有再造大恩！”他目光坚定看向胡录，“罗兄不必推辞，此刻我便将仙草灵术，尽数传你！”

……

西风呼啸，长绳绷得笔直。一人持续遗忘过往，一人反复含笑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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