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掠影仙踪

练气门山下，机关暗伏。胡录与武寥正筹谋脱身，忽被传唤集合。

施戈铸当众宣告，将遴选弟子赴风域山捕猎风羽灵虫。此物形似凡间萤火虫，乘风游弋，灵气充盈，是助修士精进修为的灵物。胡录昔年在灵隐山，便听过它的名头。

施戈铸目光扫过众人，逐一点名。胡录平日素来表现乖顺，赫然在册；甄坞芝亦在选中之列，唯独不见武寥。武寥神色焦灼，望向胡录，乞求之意不言而喻。

点卯已毕，施戈铸先行离去。胡录缓步走到甄坞芝身前，指尖轻点太阳穴，低声道：“去年我曾到过风域山，那里的风羽灵虫早已不逐长风，尽数藏匿在石缝之中。”

甄坞芝眸间“白纱”微微晃动，不明其意。

胡录继续说道：“风域山飓风凶烈。武寥自幼长于山野，最擅攀山越险，带上他同行，事半功倍。”

甄坞芝面无表情：“武寥性情顽劣，若是在外惹出事端……”

胡录直接截话：“有施师父亲自带队，岂能生变？莫非你是疑心师父本事不足？”

白纱后的眼珠一顿，甄坞芝转瞬平复神色，淡然开口：“我去为他向师父陈情。倘若武寥能像你一般，时时以门派为重，自然无虞。”说完转身而去。

不多时，甄坞芝折返，此事敲定。武寥心思深沉，压下心底狂喜，面上不动声色。

风域山离练气门不算远，也是门派时常自诩洞天福地的依仗。

十余名弟子随施戈铸御空启程。将近风域山时，胡录频频回头眺望。施戈铸瞧见他举动，也转头望去，虚空空空荡荡，一无所获。又飞片刻，胡录骤然发力，身形向前疾射而出！

施戈铸心头大震：“他速度怎会快过我？！”一众弟子瞠目，怔怔望着胡录远去的背影。

片刻之后，一股雄浑气息自后方压来，施戈铸才醒悟，危险是冲着胡录而去。他来不及细想，急喝众弟子加速，自己已抛下众人，远远跟在胡录身后。

胡录心中冷笑：蠢货！追兵目标是我，你只顾逃窜，不换方位，紧随我身后，是何道理？

其余弟子懵懂无措，见施戈铸追向胡录，一窝蜂跟着上前。武寥趁场面大乱，径自折向另一条山道，借机遁逃。

甄坞芝“白纱下”怒意翻涌，立刻追上去，厉声喝问：“临阵脱逃，置同门道义于何处！”

变故只在转瞬之间。一道身影御风掠过长空，气浪轰然翻卷，练气门一众弟子受冲击失衡，纷纷向下坠落。施戈铸也被余波震得在空中踉跄，稳住身形望向那道人影来路，心中懊悔：原来目标本不是我。当即背着手，缓缓落回地面。

胡录倾尽真气奔逃，身后那名筑基后期修士如附骨之疽，气息步步紧逼。胡录心神凛然：筑基后期，威势竟强横至此！他过往交手非多，对修为鸿沟本无实感，此刻才真切体会到绝境。

“逃无用，你的速度远不及我。”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笑声，竟是本未入选的冯无边。

胡录暗自啐道：屁话！逃不了也要逃！心念飞转，急寻破局之法。

忽听冯无边一声惨嚎，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撞向远天！

一道虚影一闪而过，胡录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把拎起，瞬息挪移。这速度已经超出他所能理解的极限，恍惚之间，人已落进风域山一处石洞。

洞外半山飓风呼啸，摧石断木；洞内却因那虚影护持，分毫狂风不入。

石洞昏暗，胡录只记得拉自己的那只手覆着茸毛，来不及细辨，双足落地。他运起目力细看，眼眶骤然发酸——

洞内立着一名矮人，浑身覆着金色茸毛，眉心竖生一目，精光慑人，是三眼猴！

胡录忆起昔日父亲曾被幻术化成这般模样。他明知眼前并非父亲，触景生情，悲意翻涌，难以按捺。

三眼猴眉心竖眼微微一动，看向胡录，目光却格外慈和。二者气机相接，三眼猴轻声叹道：“我乃灵界寿山主人，候正。你的事情，我大略知晓。”

“灵界？！”胡录如遭雷击。这般上界存在，远超他过往认知。

候正缓缓说道：“当年那瘸腿老道，将你父亲化作我族模样，本意是引我现身。我来此界，原为猪龙果。只是灵果最终被你吞服，乃是定数。我迟迟不曾离去，实为你手上这枚扳指。此物是我灵界权柄信物，当年和瘸腿老道争斗时遗失。你若归还，我不会白白取走。”

胡录心思机敏，当即摘下翡翠扳指双手奉上，肃然发问：“敢问前辈，那瘸腿老道是何人？猪龙果究竟是什么奇物？”

候正接过扳指，竖目灵光流转：“猪龙果是上界至宝，可大幅增益修为。凡人服下，便能开启仙性。你心性通透，在懵懂间捕捉到大道真意，自己尚且不觉，往后参悟仙法，自然远超同修。至于那瘸腿老道……我亦不知根底。当年争夺猪龙果的人极多，我与他相争，机缘之下，灵果反倒落入你口中。”

听闻候正对仇家也一无所知，胡录心中微有遗憾。但他能感知对方的善意绵长真切，心绪稍稍安定。

候正看待胡录，如同看待幼童，神色满是垂惜：“今日传你灵界秘术——掠影仙踪。此术由我先祖在大荒古树上悟出，世代单传。切记，无论何种缘由，不可外传。”

胡录郑重颔首应下。

候正抬首望向洞顶，眉心竖眼骤然大放光明！洞中凭空浮现一株丈高枯树，枝干嶙峋枯槁。可在胡录感知之中，这古树仿佛高达数千丈，自己渺小如蝼蚁，立于树下。

竖眼再一闪，树上跃出一只金猴。它腾跃全无定法，忽左忽右，飘忽无迹。胡录看得眼花缭乱，明明见猴在左，转瞬已至右侧；以为身在彼处，实则近在眼前。渐入玄妙之时，他竟恍惚化身金猴，在枝干之间腾跃纵跳！

向前一跃，身形反倒退百丈；朝右腾挪，落点偏在左方；身形看似静立未动，刹那便已远在百里之外。天地方位颠倒，却暗合大道至理。许久之后胡录方才醒悟：往日御空飞行，一味耗散仙力，实在笨拙。

反复习练，身法越来越快，终化作一道淡影，在枯树间时隐时现，旁人望去，只如鬼魅。

待到虚影凝实，枯树与金猴幻象一同消散。胡录回神，正要躬身拜谢，候正伸手将他扶起，怜爱之色更重：“我滞留此界，只余下一缕残生，靠着风羽灵虫维系生机。如今扳指回归，我也该归去了。”

话音落下，竖目灵光一闪，一幅立体山河图直接烙印在胡录识海。山川沟壑，纤毫毕现，清晰胜过世间所有图谱。

图谱落定，候正凝视胡录，慈容不改，最后道：“我去了。”微微颔首，身形一点点虚化，消散在洞内。

胡录热泪涌出。不单单是触景想起父亲，也不止感念传道之恩，更像是漂泊游子乍遇至亲，又莫名离别，情绪难以自制。

许久，他拭去泪水，独自坐在洞中，低声自语：“古怪……实在古怪。”心中浪潮翻涌，久久不能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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