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从最轻的问

二〇一三年四月，京郊。

“从最轻的问。”

那人把本子摊开，摊在桌子正中间，跟自己摆齐。本子薄，二三十页，边角卷着。他把铅笔搁在本子右边，笔尖朝里。

“轻到什么份上。”他说。

“轻到你自己都能算出来。”那人说，“哪年生的，哪儿的人，哪年进的队，头一班干的什么活。你答完，我记上。你不愿意答的，跳过去。”

“今天都问这些。”

“头几天都问这些。”

他把手上那点劲松了。手搭在膝盖上，摊平。

从最轻的问起，一截一截往里头按——这规矩他年轻时也用过。他心里头门儿清，还是松了劲。人心就是这样，头一句听得顺，后头就顺着走了。

“名字。”

“范江海。”

“哪年生的。”

“四四年。”

“哪儿的人。”

“西洼子。北岭荒原边上。”

“家里几口人。”

“爹叫范长庚。娘周桂芳。底下弟弟范江涛，妹妹范江梅。”

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不快，写满了格才换行。写完了不抬头。

“哪年进的队。”

“1964年。十二月。”

“怎么进的。”

“临时工。一天两毛钱补助，管一顿饭。”

“那一天你吃的什么。”

“高粱米，白菜汤。汤上飘着油星子。”

那人写到这里，笔停了半寸，又往下走。

这半寸一停，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人家不是没听过一天两毛，人家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头一班，干的什么活。”

“泥浆池。搅浆。拿铁锹搅，胳膊夹着锹把搅。”

“搅了几天。”

“三天三夜。”

“你穿什么。”

“棉裤。”

“干完那三天，棉裤怎么处理的。”

“冻住了。脱不下来。搁在炉子上燎，燎出一股味。后来剪了。”

三天三夜站池子里的账，这会儿叫人一句一句问出来，写在本子上，成了几行字。他心里头明白，一条命，在纸上也就两指宽。

那人把“剪了”两个字写完，把笔搁在纸上，斜着搁。

“这些，有没有人说给你听过。”

“没有。”

“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这四个字一出口，他心里头咯噔一下。嘴里说出来的，一笔一笔记上，就再吐不回去了。

午饭是从门上那个口塞进来的。铝饭盒，白菜，粉条，底下压着一层米饭。他把那只有豁口的搪瓷杯子搁在右上角，跟桌沿齐。他吃完，用盖子把饭盒盖上，推到桌子中间。

搁杯子要对齐桌沿，搁饭盒要推到正中，一辈子办事的手脚，到这儿还剩这些。

下午那人进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纸是旧的，薄，黄。上头横着格子，一格一格印出来的。纸角上用铅笔打了几个钩，钩得轻，像没使劲。他把纸搁在杯子边上，用指头把纸压平，压了两回。

“这是什么。”他说。

“水单子。”

“哪儿来的。”

“别人的。用过的背面。”

别人的纸上，写他的年月。他这三十来年，末了落在一张用过的纸背面。心里头门儿清：人家拿什么纸装你，就说明你在人家那儿值什么纸。

那人把纸转过来，转到他这一面。纸上那几行字是铅笔写的，字小。他认得那种写法：井号一个，后头画一横，横后头是数。

“今天下午，问活儿。”

“问。”

“六五年你在几号井。”

“三号。”

“六六年。”

“五号。”

“六七年。”

“五号。井架上冻裂过一回，停了两天。”

那人写。写完抬起头。

“六八年。”

“七号。”

问得快，答得也快。一个井号一个井号往下排，排到七四年，纸上一行一行满了。那人换了张纸。他答的时候没停过，也没想过。井号在他嘴里，跟自己的岁数一样，不用翻。

一口井一口井，都在他脚下真打过。如今一个个成了人家的格子。

“一共几口井。”

“十二口。”

“打进去多少。”

“记不清。有长有短。最短那口，八百。”

“工具呢。队上一共有几套。”

“三套。”

“几根杆。”

“杆子三十六根，管子二十四根，接头按箱算。”

那人没往纸上写。他把铅笔捏在手指头上，抬起来一点，又放下。

这几个数不记，是要拿他的数去对别人的数。他心里头透亮，问到这儿，就不问过去的事了。

那人翻回头，翻到那张旧水单子。水单子那一面，横格里排着一列数。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停住。

“你数到几。”

“十二。”

“这上面，从一号数到十二号。”那人说，“后头还空着一格。空着的那一格，我没写字。”

他看着那一格。一格空的，印好的线围着，格子中间什么也没有。纸是黄的，格子是黑的，那一格特别亮。

“空着就空着。”他说。

那人没接。那人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摞齐，边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他把本子合上，压住那几张纸。

那几张纸压在本子底下，露着一个角。黄纸，黑格，一行一行都是数。

就那一格是白的。

那一格是给他留的。他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纸上的数都齐了，就等人填空里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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