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缺的那三页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京城，那栋楼西头。

“钥匙在他手里。”

“两把。”范江海说。

“另一把呢。”

“搁保密柜上头。”

问话的人叫周正，二十七八，手上一副薄手套。他把话记了一行，写完抬起头。

“您在这儿等。”

“我等。”

周正先上了楼。范江海站在门厅的立柱边上，两只手插在兜里。暖气片响，水在里头走。

九点四十，柏向南到了。

他手里没拿东西，胳膊上搭着那件旧大衣。进门先看范江海，看了一眼，又看别处。他在门厅中间站住。

先看一眼，再看别处。这一眼是这几年养成的——先认人，再低头。

“钥匙呢。”

“在这儿。”

柏向南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白。钥匙上系着一根白线，线头秃了。

线头秃了。这根线这些年解过多少回，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一把。”

“上头。”柏向南说，“您让我搁的那儿，我没动过。”

“门上的锁什么时候换的。”

“〇五年九月十一。”柏向南说，“换锁那天我记在本子上了，跟钥匙写在一行。”

换锁的日子跟钥匙写在一行。这一笔记下去，就是今天要用的。

周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您上去。”他说，“本子点完，您还得签个字。”

“签。”

西头那间屋朝北，门上的锁是新的，铜色发亮。

这一整间屋里，就这一把锁是新的。

铁柜靠着北墙，底下垫着一块砖，砖角磨圆了。柜面上有一层薄灰，灰上五个指头印，是有人刚摸过。

五个指头印，刚摸过。有人比他先到过这屋里。

周正把锁开了。柜门轴涩，拉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很长。

里头是纸。牛皮纸的脊一本一本排齐，从下往上码，码到柜门一半高的地方。

柏向南伸手进去。他没一把一把抓，两本一抱，托在底下端出来，摆在屋当间那张木桌上。

一抱，一抱。摆了七趟，桌上起了两层。第八趟他从最里头抽出一本。淡蓝皮子，脊上没写号，边上还软着。

边上还软着，是今年的本子，还没放硬。

“这本为什么在底下。”

“本月的。”柏向南说，“记到今天早上。”

记到今天早上。这本子就停在这个早上，前头的都成了旧账。

周正把本子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上头一行字，日期是今天。字没写完，笔画停在半截上，最后一个字只有半边。

字停在半截上。写字的那只手，是在最后一个字上被叫停的。

“这半边是什么字。”

“没写。”

“为什么不写。”

“上面让停的。”

上面让停的。这四个字说出来，屋里四个人，谁也没接。

周正把本子搁回那一摞上头，从胸前取下笔。

“数。”

柏向南数。手指头点在脊上，一行一行往下走。上回他也这么数过，数到一百四十三抬头。这回他数得慢，数到中间停了一回，把那几本对对齐，又往下数。

“一百四十四。”

“再数。”

他又数了一遍。数完把手从本子上拿开，垂在身子两边。

“一百四十四。”

一百四十四，回回都是一百四十四。这回他数得慢，不是数给谁听，是给自己再钉一遍。

周正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看柜子。

“柜里还有没有。”

“没了。”

“抽屉呢。”

柏向南蹲下去，把柜底那个抽屉拉开。里头一个纸盒，盒里两块橡皮，一支圆珠笔，一把裁纸刀，刀片用纸包着。

周正把那把刀拿起来，把纸剥开看了一回，又包上，搁回盒里。

“这刀使过没有。”

“使过。”

“使它干什么。”

“裁纸。”

“裁过本子上的纸没有。”

屋里静了一下。暖气片里的水声过去了，又回来。

“裁过。”柏向南说，“九八年四月，三页。”

“谁让你裁的。”

“他让的。”

他让的。这三个字，柏向南说得平平的，平得跟钢尺一样。

周正没往范江海那边看。他把刀搁回盒里，盒子推回抽屉，抽屉关上。

不往那边看，是心里头早就认定，那位子上坐的是谁。

“你刚才那句，一会儿写进材料。”

“写。”

“先看一遍。”周正说，“看缺的那三处。”

柏向南把本子翻到那一本。他翻得准，一下就到，手指按在书口上，一页一页捻过去。

三处缺的都在。纸茬子朝上，齐的，是拿尺子比着裁下来的。

拿尺子比着裁。干这手活儿的人，连裁纸都得裁齐了。

周正把桌上的台灯拧过来，灯头压得很低。他拿一支镊子，把缺页那一处对着灯看。

“有印子。”

“有。”

“什么字。”

“认不出来。”

“你试过。”

“试过。”柏向南说，“认不出来。”

“摊开。”

柏向南把那三处摊平，两只手压在纸边上。周正从兜里掏出个小机器，对着纸面按了两下，快门声很短。

灯还压在纸茬子上。光从纸背面透过来，毛边下头，纸面上压着半个字：一横，一点。

一横，一点。半个字，立在那儿，认不出是谁。

那两个笔画在灯下立着，谁也不像。

范江海站在桌子这一头。他看的是纸上那半个字。当年他看过一回，看完让人把本子合上，摊着搁在最上头那一摞。他记得那半个字压在第几行的下头。

他没动。

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可他一个字没说。

“点上。”周正说。

柏向南把本子一本一本收回去，收进纸箱。箱子上写了号，一号到六号。箱子外头捆了麻绳，捆两道。

最后一本他没往里放。他搁在箱盖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才拿开。

按了一下才拿开。二十来年的本子，他这一按，算是交出去了。

“这本。”

“这本一样。”周正说。

周正把最后一本放进箱里，绳子抽紧打结。他把清单摊在桌角，笔帽拔了，推给柏向南。

“签。”

柏向南从袖口里抽出那支铅笔。铅笔削得只剩一寸，笔尖是秃的。他在清单末尾写了三个字，写完把铅笔搁在纸上。

周正把清单拿过去看了一眼，把铅笔拾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支给我使使。”

柏向南没说话。他两手垂在裤缝上。

“行。”他说。

周正把铅笔插进自己上衣兜里，笔尖朝下。

笔尖朝下。一支削到只剩一寸的铅笔，写完了最后一笔，就这么让人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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