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名字写得太大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京城，城西一处院子门口。

“她进去了四十分钟。”

柏向南站在车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哪儿的四十分钟。”

“西边那个院子。”柏向南说，“早上七点二十到的。登记簿上写了名字，三个字，比别人的大一圈。”

三个字，比别人的大一圈。这一辈子她没在纸上留过什么大东西，就把自己名字写大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剩什么。”

“什么也没剩。”柏向南说，“出来在台阶上掸了掸袖子。有人送到门口，送到门口就回去了。”

出来掸了掸袖子。四十分钟，出来抖一抖，像是把什么从身上掸掉。

“谁送的。”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柏向南说，“送到门口就回去了，没下台阶。”

没下台阶。送到门口，差这几级，就是不肯再往前一步。

范江海没上车。他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雪不下来，风从楼缝里过去，很硬。

这风他认了几十年，年年冬天都是这个刮法。如今吹在身上，风还是那阵风，只是不认人了。

“墙角那些本子。”

“又高了两层。”柏向南说，“晌午还有人往上摞。摞的时候拿尺子比过，说排齐了好看。”

拿尺子比着摞本子，说排齐了好看。一摞一摞，一本一本，里头哪一个不是活人。

“谁让他比的。”

“他自己比的。”

范江海把纸条要过来，看了一眼，折上，塞进兜里。纸条上五行字，是柏向南的笔迹，写得很小。

“上礼拜那两个人。”

“见了第二回。”柏向南说，“还是那个院子，还是五楼。这回拎进去一个机器，出来的时候机器在手上。”

“谁拎的。”

“姓江的那个。”柏向南说，“他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机器换了只手。”

换了只手，是拎累了。拎了一下午，这机器里头装的是什么，他没敢往下问。

车还是那辆。开车的换了人，二十四五，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很稳。

铁鹰不在车上了。铁鹰如今自己上西边去，一周两回，从自家门口上车。

跟了他二十二年的人，如今也得自己出门，自己上车。这辆车往后还坐得上几回，谁心里也没底。

“去城南。”范江海说，“那条胡同。”

招待所在胡同口上，门脸小，挂着一块木牌，字掉了漆。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后座上绑着个纸箱。

范江海先进了服务台那间小屋。

桌上搁着一本登记簿，摊开着，边上拴着一支圆珠笔，笔上系着线。他翻到最上头那一页。

昨晚到的旅客十一行。有写单位的，有写“办事”的，有写“探亲”的。

第十行是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压进了纸里：白雪樱。后头事由那一栏写的是：办事。住三天。

笔画压进纸里。写字的人下了死力气，怕这名字留不下来。

坐着的老服务员抬起头。

“您找人。”

“四层那位。”

“那位同志来了三天了。”老服务员说，“一天两顿在楼下吃，吃面条，多要一碗汤。”

多要一碗汤。一个人吃饭，就靠这一碗汤撑着。

“她下楼几回。”

“打水打了两回。”老服务员说，“昨晚上十点一回，十二点一回。我这儿的暖水瓶不够使，她自己拎着壶下来的。”

十点一回，十二点一回。这两个钟头里她睡不着，就下楼走一趟。

“壶是哪个。”

“白的那个，盖上磕了一块。”老服务员说。

范江海把登记簿合上，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四层几号。”

“四一七。楼梯上去往右。”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下。四层的地毯铺到一半就没了，剩下半截是水泥地。

门虚掩着。

门虚掩着。她留着这条缝，是等着有人来，还是压根儿没想着会有人来。

她坐在窗前一张小桌边上，桌上摊着个本子，帆布包挂在椅子腿上，蓝大衣搭在床角，还是那一件，洗得发白。

还是那一件蓝大衣，洗得发白。四十六年过去，她就剩这一件穿得出去的衣裳。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他没坐。

就一把椅子。她在这屋里坐了三天，他进来了，还得站着。

桌上搁着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红字，掉了一半。她把水倒上，推到他那边。推的时候缸底在桌上磨了一声。

“喝水。”

“不喝。”

“你从小就不喝凉水。”白雪樱说，“这是热的。”

四十六年了，她还记着他不喝凉水。这一缸水，他端不起来。

他没端。

“你怎么找着的。”

“县里登记的地址。”他说，“名字写得太大。”

“我写得大，是让人看得见。”白雪樱说，“不是让你找着。”

让人看得见，不是让你找着。这一句把他钉在原地。

她把本子合上，拿铅笔压住。铅笔是新的，削得很长。

铅笔削得长，是新的。她带着笔来，就是准备往纸上写字的。

“四页。”

“你数过了。”

“你签了名。”

“签了。”她说，“名字后头按了手印。”

签了名，按了手印。这四页纸，她一个人捺下去的，一分力气也没跟他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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