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第七个数

四页纸上写的是住址，哪年上的班，哪年离的职，家里几口人，末了一栏问的是他跟她的关系。

那一栏不是她写的，是她念的，她说从前在一个队上。

年轻的写得慢，写完念给她听，她说是。

后头他们添了一行，让她看。字她都认得，连在一块她就看不懂了。添的是她跟他有过一回事。

他没答。听筒里一层沙沙的声，跟当年站台上火车开动之前那个声差不多。

纸上有一栏空着，他们说不填也行。那一栏她自己也不知道填什么。她的名字写在最上头，占了一格半，比别的字都大。

“第四页末尾还有一行。”她说，“问六五年冬天，在哪儿见过你。那一行问了两遍。”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那纸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不记得。”白雪樱说，“名是我签的，手印是我按的。印泥盒子搁在桌上，盖子开着，红的一层，他们让我自己蘸。”

“你没拦。”

“我没拦。”她说，“那天我没想好。”

他把按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兜是凉的。

四页纸她拿回来一份，是他们让她收着的。她屋里没个放纸的地方，夹在镜子后头。

镜子后头原先搁的是她爹的一张相片，相片她收到箱子里去了。

他们说下回派个车，把她接到县里去，她说她自己走。走一天，早上一早出门，路上歇两回。

“你现在想好了。”

“我要是去，我就说六五年冬天，碱滩上。”

“说什么。”

“说那天你在碱滩上抬管子。”她说，“你肩上那块衣裳磨破了，露着棉花。”

“往下呢。”

“我把一个窝头掰了一半给你。你不收。”

“你别说了。”

“你说你不饿。”

“你别说了。”

“我搁在你手背上。你吃了三口。我数着的。”

那头也不响了。他那屋的挂钟在走，走一下，隔一会儿又走一下。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他前几天按下的两个指头印。

“你数它干啥。”

“我这一辈子就数过那一回。”

一辈子就数过那一回。那半个窝头，他吃了三口，她记了四十六年。

“那天我穿的什么。”

“棉袄。”

“什么色。”

“黑的。”她说，“袖口那儿破了一块，你拿铁丝别着。我都想起来了。他们问我一句，我就答一句，我不能到了那儿说不上来。”

他站着没动。暖气片在墙里头响了一声，是水在走。

“写进纸里，你就跟旁人一样了。”

“我跟旁人不一样。”

“一样。”他说，“纸上的字不认人。”

“那我问你一句。”白雪樱说，“那年你在碱滩上，是不是真不饿。”

他没答。

“你说一句。”

他没答。

“你不说，我就照我记得的说。”

“你那个手续，”他说，“我让人去问一句。”

“我不走你的门。”

“你要什么。”

“我不要你的东西。”

“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纸上有了你的名字，往后十年都跟着你。你上街，人家看你，看的不是你这个人。”

“我六十四了。”她说，“看就看。”

他说到她弟弟，她说她弟弟的事她自己管。

他停了停。

“你去了，我这四十六年就白过了。”

“你白过不白过，跟我去不去没关系。”她说，“我不用你替我想。”

“我不是替你想。”

“那你是替谁想。”

“我给他们递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册子上那个名，是我让人添的。跟你没关系。”

“你添的。”

“我添的。”

一辈子没认过事的人，在自己女人跟前认了一回。

“那我按的那个手印呢。”

听筒在他耳朵上，热的。

“我问你一句。”他说。

“问。”

“你怕的是什么。”

“我不怕。”

“你不怕，你劝我干啥。”

这句话他没接。那头有纸响，像是有人的手把几张纸翻开，又合上。

她手里拿的是镜子后头那几张，她抄了一遍，抄在挂历背面上，抄到半夜。她认得的字不多，怕到时候念错。

“我求你。”

那头没有声音。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件事你别管。”

那头还是没有声音。他听见她那头有风，风从窗缝里过去，这边窗子也响了一下。她那头的风硬，刮在什么铁东西上，一阵，又一阵。

“你那儿冷不冷。”她说。

“冷。”

“灯关了没有。”

“没关。”

“关了吧。”她说，“费电。”

“你那手，冬天还裂不裂。”她说。

“裂。”

“抹点油。”

“嗯。”

那头有铁东西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外头把门推上。

“你那儿几号。”

“镇上代销点的号。人家要锁门了。”

“几位。”

“七位。”

“你念。”

“念慢点。”他说。

她一个一个念，念了六个数，五、三、八、七、二、四。

铅笔在他手里。他把抽屉拉开一半，摸出最上头一张单子，翻过来，一个数一个数往上写。写到第六个数，那头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锁门。

那头的线就空了。屋里很静。

楼道里有人上楼，掏钥匙，开门，关门。

楼上有人放水。挂钟走到十一点三刻，敲了一下，声是闷的。

他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把听筒搁回架子上，搁了两回才搁正。

他照着那张纸上的六个数拨了一遍，听筒里是一种平的声，从头到尾一样平。他拨了两回。纸上只有六个数，第七个数他这辈子没听见过。

他把那张单子翻过来。正面角上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小：

“四月十二，疼，吃了两片。”

背面是他自己的字，六个歪数，最后一笔把纸划破了。

他坐回去，手指头按在电话机上。儿子那个号他一个数一个数地拨，十一个，一个没拨错。响到第二声，他把听筒搁下了。

他伸手到贴身的兜里，摸到两样东西，硬的。他没掏出来，手在兜里按了一下，又抽出来。

抽屉里剩下那沓单子散着，最上头一张是五月的。他把抽屉推回去，那张写了六个数的没往里放，压在电话机底下，正面朝上。

台历上今天那一页折着一个角，是他下午折的。他把那个角捋平了。

楼下那条路上又过去一辆车，光从墙上走一遍，照到那个空相框上。框里什么也没有，玻璃擦过。

灯亮着。他没关。

六个数拨了两回，那头一直平着。第七个数他这辈子没听见过——她那头一个人过了一辈子，他这边连个整号都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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