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藏念，暗扣心门

膳堂里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远处的说笑、杯盏相碰的轻响，全都模糊下去。

棠溪纾望着沈砚辞那双翻涌着忐忑与偏执的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酸胀一片。

她见过他运筹帷幄，不动声色布下圈套，将对手逼入绝境；见过他清冷自持，在众人面前端着温和疏离的模样，万事不形于色。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卸下所有外壳，露出这样惶然无措的一面。

他向来是谋局之人，算尽利弊，步步稳进，唯独在她这里，会生出不受控制的惶恐。

棠溪纾垂落眼睫，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清茶的暖意透过瓷壁传上来，却暖不透心底的纷乱。

她没有应声，既没有应下那句恳求，也没有出言回绝。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像风拂过檐角的铃：“沈砚辞，前路太远，功名难料，你怎敢笃定，登顶之后，万事皆能如愿？”

他赌上所有光阴、隐忍与算计，押上自己的前程，把她当成结局。可世间变数万千，秋闱未必顺遂，朝堂风波诡谲，谁也说不准来日走向。

沈砚辞定定看着她，眼底的炙热没有半分消减。

“我不敢笃定世事。”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但我敢笃定我自己。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我都会朝着你走。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手。”

这话听着温柔，内里是不容转圜的执拗。

棠溪纾轻轻吸了口气，避开他滚烫的目光，转头望向窗外庭院里满树盛放的金桂，细碎的花瓣被风卷着，悠悠飘落在青石地上。

“先好好备考吧。”她轻轻转开话题，“秋闱在即，不该分心。”

算是委婉的回避。

沈砚辞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没有逼她。他懂她的顾虑，也清楚不能操之过急。他伸手，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手背，临到最后，又克制地收了回去，落在桌沿。

“好。”他低声应，“我等你愿意给我答案的那天。”

这一餐余下的时间，两人都安静下来，再没有说方才那般戳心的话。只是空气里萦绕的桂香，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沉沉落在二人之间。

用过午膳，一同返回书院讲堂。

午后先生讲经，满堂静悄悄的，唯有书卷翻动的沙沙声响。棠溪纾捧着书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到身侧之人身上。

她侧眸悄悄一瞥，沈砚辞正垂首记录，笔尖在素笺上不停游走，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专注沉静，仿佛方才膳堂里那番剖白，只是一场错觉。

可棠溪纾清楚，那不是错觉。

那一份滚烫又沉重的心意，真实存在，缠缠绕绕，已经悄悄缠上她的心神。

夕阳西斜，一日课业结束。

二人并肩走出书院大门，门前车马往来，世家子弟各自登车归家。

永宁侯世子的马车恰好停在不远处，他掀着车帘，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们并肩的身影上，指节攥紧，眼底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只是他记着之前的教训，又忌惮沈砚辞暗中的手段，终究只敢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挑衅。

沈砚辞敏锐捕捉到那道视线，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棠溪纾半护在身后，淡淡抬眼回看过去。

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冷冽无声。

侯府世子心头一凛，下意识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尽快驱车离开。

等马车走远，棠溪纾才轻声道：“你不必次次都这般提防。”

“有我在，便不能让任何人扰你。”沈砚辞侧头看她，语气柔和，“能防一分，便是一分。”

走到岔路口，两人将要分道，各自登车。

沈砚辞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递到她面前。锦袋是素色的，绣着浅淡的兰草纹样，和她襦裙上的花型相近。

“里面是凝神的香丸，夜里温书容易困倦，燃一颗，能定心。”他轻声解释，“没有烈味，不会扰你安睡。”

棠溪纾伸手接过，锦袋入手温软，还残留着他袖间淡淡的墨香。

“多谢。”

“居家温习，若是遇上难解的策论，或是心里烦闷，遣人传信给我便是。”沈砚辞看着她，再三叮嘱，“无论多晚，我都会回信。”

“我记下了。”

她提着锦袋，转身踏上棠府的马车。

掀开车帘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沈砚辞还站在原地，立在落日熔金的余晖里，目光牢牢追随着她的马车，直到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之内，棠溪纾拆开锦袋，里面是几颗圆润的浅褐色香丸，清浅草木香漫开，安神静心。

她把锦袋收好，和那张写着“待秋闱放榜，万事可期”的笺纸，一同放进妆匣深处。

回到疏影阁，暮色再度笼罩院落。

侍女奉来热水，伺候她梳洗。棠溪纾坐在案前，铺开书卷，想要静下心温习经义，可目光落在文字上，反反复复，却看不进去半句。

沈砚辞的话一遍遍在脑海回响——别推开我，好不好。

她抬手按住眉心，心绪纷乱。

她本是习惯谋算、习惯权衡利弊之人，凡事都要留退路，不轻易交付真心。可沈砚辞这样不管不顾、破釜沉舟的奔赴，一点点打破她筑起的防备。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忌惮他骨子里的偏执，还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他动了心。

与此同时，沈砚辞回到寄住的别院。

院内冷清，只有一盏孤灯早早点亮。暗卫隐在廊下，低声禀报：“公子，侯府那边有动静，世子今日回去之后，便托人往棠府递帖子，想约小姐外出赏桂，被管家拦下了。”

沈砚辞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垂眸看着那团墨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寒意森森的弧度。

“倒是不死心。”

“要不要属下出手警告？”

“不必。”沈砚辞缓缓放下毛笔，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一封帖子，翻不起风浪。只是，不能任由他一次次去打扰棠纾。”

他抬眼，眼底褪去白日里的温润，只剩下一片冷寂：“去安排，把侯府世子近日在外流连酒肆、私会歌姬的证据，悄悄递到永宁侯手里。”

永宁侯素来看重脸面，最厌儿子这般荒唐行径。

这一击，足以让侯府世子被禁足在家，在秋闱这段时日里，再也没有机会出门纠缠棠溪纾。

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隐入夜色。

屋内只剩下沈砚辞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向棠府所在的方向，漆黑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执念。

再忍一忍，再等一等。

等秋闱放榜，等他挣脱卑微出身，拿到足以匹配她的身份。

到那时，谁也不能再隔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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