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帖风波，夜传密信

一夜风声轻悄，转过天来，便是书院放长假的日子。

学子们早早收拾好书卷笔墨，三三两两辞别同窗，各自归家闭门温习，等候秋闱开考。往日里书声琅琅的书院，不过半日便冷清下来，只余下值守的先生洒扫庭院。

棠溪纾回府之后，便安守在疏影阁。

白日里伏在案前研读经义，午后在院中晒着太阳临帖，那只绣兰草的素锦香袋就摆在砚台边，淡淡的草木清香缓缓漫开，总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翻涌的杂念。

只是她没料到，永宁侯府的帖子，竟第二日一早就送到了棠府正厅。

管家捧着烫金帖子来到疏影阁，神色为难：“小姐，侯府世子遣人送来的帖子，邀您三日后去城西桂园赏桂，说是今年桂花开得极盛，城中不少世家小姐都会赴约。老爷方才看过帖子，没直接回绝，让我拿来问问您的意思。”

棠溪纾搁下手中的狼毫，墨珠在砚面轻轻滚了一圈。

她指尖落在帖面烫金的花纹上，眸色淡淡。

昨日沈砚辞才让暗卫递出证据，想来侯府那边的消息还未传到世子耳中，他竟还不死心，借着世家雅集的名头，想寻机会同她相见。

若是直接回绝，反倒落了痕迹，容易被旁人拿来嚼舌根，说她避嫌太过，或是私下有私情。若是应下，那便是自投罗网，正中对方下怀。

棠溪纾略一思忖，轻声道：“你回了来人，说我近日温书繁忙，身子倦怠，不便赴宴，替我谢过世子好意。”

“是。”管家应下，转身离去。

侍女青禾站在一旁，等管家走远才低声开口：“小姐，永宁侯世子这般接连邀约，实在纠缠不休。若是往后他依旧不断送帖子来，该如何是好？”

“不必急。”棠溪纾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素笺上，“有人，会替我了结这件事。”

她话里所指之人，不言自明。

沈砚辞昨夜的布局，不会只是轻飘飘一份证据。

果然，不过两个时辰，城西侯府那边便掀起风波。

永宁侯拿到下人呈上来的凭据，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世子流连酒肆、私藏歌姬的时日，还有旁人画下的凭证。侯府素来重名望，眼下正是秋闱前夕，各家都盯着子弟德行，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整个侯府都要被人耻笑。

永宁侯勃然大怒，当场将永宁侯世子锁在院内禁足，撤去他身边大半随从，严令在秋闱结束之前，不许踏出侯府半步，信件、帖子一律不许往外递。

消息辗转传到棠溪纾耳中时，她正临完一张《兰亭序》。

青禾在外听来消息，快步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小姐！听说永宁侯世子被侯爷禁足了！现下侯府大门都看得紧，再也没法送帖子过来了！”

棠溪纾笔下一顿，墨迹晕开一笔。

她垂眸看着纸上那一道突兀墨痕，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沈砚辞会出手，却依旧会为他这份干脆利落的手段心头一沉。他从不会只做表面警告，出手便是直击要害，断干净对方所有的机会。

这份保护，裹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知道了。”她平静应了一声，放下毛笔，拿过一旁的镇纸压住纸角。

日子安静下来，一连数日，疏影阁再没有侯府的打扰。

白日安稳温书，可到了夜里，棠溪纾常常对着书卷失神。她总会想起膳堂里，沈砚辞那句“别推开我，好不好”，想起落日之下，他伫立在原地望着她的模样。

这日入夜，月色清寒，洒在院落的桂树枝头。

忽然有极轻的叩窗声，三下，节奏缓慢，是他们之前悄悄约定的信号。

棠溪纾心头微紧，示意青禾退到外间守着，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窗下立着一个一身黑衣的暗卫，正是沈砚辞身边的人。他垂着头，双手捧着一封封好的信笺，递到窗内：“我家公子嘱我送来的，劳烦小姐过目。公子说，不急于回信，夜深露重，小姐看完早些歇息。”

棠溪纾伸手接过信笺，纸面带着夜里微凉的潮气。

暗卫交付完毕，没有多留，身形一闪，便隐入院墙外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

她合上窗，转身回到案前，拆开信封。

信上字迹依旧清隽，只是比往日策论批注的字迹柔和许多，没有半分算计锋芒，只有细碎寻常的闲话。

他写他今日读到的一篇策论，写别院院子里新开的一丛野菊，写夜里温书时，常常会想起书院后园的杏树，想起那日雅集，她立于纱幔之下的模样。

末尾一行，落笔极轻：

【我知你顾虑重重，不愿仓促作答。我不催你，只愿你温书之时，不必烦忧，万事有我。】

没有逼问，没有偏执的恳求，只是安安静静的惦念。

棠溪纾将信纸反复读了两遍，指尖抚过那些字句，心口那层坚硬的防备，又软了几分。

她取来一张素笺，提笔斟酌许久。

没有写情意，也没有许诺，只简单回了几句，说自己温书一切安好，多谢他费心，叮嘱他备考切莫太过劳累，保重身子。

她折好笺纸，放进信封，待到第二日黄昏，再让自家可靠的小厮，悄悄送到沈砚辞寄住的别院。

几日后，秋闱的日子越来越近，京中氛围也慢慢紧绷起来。

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考题、功名，客栈里住满了从各地赶来赶考的学子。

沈砚辞收到棠溪纾回信的时候，正在灯下整理最后一卷策论。

他拆开信封，一字一句慢慢读完，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

她的回信清淡克制，字句疏离客气，可到底是回了。

一旁的暗卫低声禀报：“公子，秋闱考场的排布已经查清，考场守备森严，想在考场上动手脚的人不少，我们查到，还有人打算买通考场杂役，伺机作祟。”

沈砚辞指尖慢慢摩挲着信纸边缘，眼底暖意一点点褪去，覆上一层冷色。

“盯紧。”他声音低沉，“秋闱是我唯一的机会，不容任何人破坏。若是有人想在考场上动手，不必留手。”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他要金榜题名，要踏过所有泥泞，拿到可以和棠溪纾并肩而立的资格。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峭又执拗。

他抬眼望向棠府的方向，月色穿过窗棂落在他眼底。

棠纾，再等我几日。

等秋闱开考，等放榜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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