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糕藏意，暗起风波

午后的日头渐渐盛了，透过书院窗棂，落在书卷之上，烘得墨香淡淡散开。

棠溪纾方才吃了蜜渍青梅，口中余留清酸，提笔练字时，心神倒比晨间更稳。她一笔一画写着策论，字迹秀挺，风骨藏在温婉之中。

沈砚辞坐在一旁，书卷摊开，目光看似落在行文之上，实则大半心思都系在身侧少女身上。方才永宁侯世子递上山桃糕的一幕，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久久散不去。

他清楚那世子的心思。

世家圈子里，不少人都将棠溪纾视作良配，家世才貌样样拔尖，不知多少人暗中惦记。往日他压下心绪，只静静看着，可今日亲眼看见那人捧着食盒上前，温和示好，一股阴冷的占有欲便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他不能急。

如今他尚无根基，没有足够的权势，不能明目张胆地阻拦，只能借着“为她名声着想”的由头，一点点隔开旁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棠纾，”沈砚辞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扰旁人，“方才永宁侯世子，往日也常同你搭话吗？”

棠溪纾笔尖微顿，抬眸看他，思索片刻，淡淡回道：“偶尔碰面寒暄几句罢了，并无深交。侯府与棠府有几分旧情，他礼数周全，我也不好冷脸相待。”

她说得坦然，眼底干净，没有半分暧昧。

可落在沈砚辞耳中，依旧刺耳。

礼数周全？

他不需要旁人对她周全。往后她的安稳，她的体面，该由他一人来护。

沈砚辞面上依旧噙着浅淡笑意，语气听着十分体贴：“侯府势大，世子性子看着温和，可世家子弟心思难测。你同他来往，还是多留心些。”

棠溪纾微微颔首：“我晓得分寸。”

她素来善于周旋，谁真心谁假意，她心里自有一杆秤。只是她瞧着沈砚辞这副关切模样，只当他是担心自己被人算计，并未往别的地方多想。

不多时，休课的钟声响起，不少同窗结伴往书院外的槐树下纳凉闲谈。

方才的永宁侯世子并未走远，正和几位友人站在树下说话，目光时不时飘向讲堂这边，落在棠溪纾身上。

沈砚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片刻后，世子像是下定主意，再次朝这边走了过来，手中依旧拿着那只精致的描金食盒。

“棠小姐，方才仓促，没能让你尝尝这山桃糕。”世子笑意温润，将食盒递上前，“厨娘特意挑的早春山桃，甜度不重，想来不至于伤脾胃，你不妨尝一块。”

他这一次，避开了沈砚辞方才的说辞，显然是回去思索过。

棠溪纾一时有些为难。

直接拒绝，太过生硬，容易落得傲慢无礼的闲话；若是收下，又怕惹出不必要的流言。

她还未想好说辞，身侧的沈砚辞已经站起身，往前半步，恰好挡在她身前，姿态谦和，却带着不容越过的界限。

“世子倒是有心。”沈砚辞唇角含笑，语气平稳，“只是棠纾方才同我说，午后打算静心读书，不宜多食零嘴。世子这份好意，心领了。”

“我同棠小姐说话，沈公子频频阻拦，怕是不妥吧？”永宁侯世子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悦，“我不过是赠一块糕点，并无逾矩之举。”

“并非阻拦。”沈砚辞神色不变，从容应对，“书院乃是读书清修之地，频繁馈送吃食，传出去，于棠小姐名声有损。世子身为侯府嫡子，应当明白，女子清誉，最是要紧。”

这话拿名声说事，堂堂正正，挑不出错处。

世子一时语塞，看着沈砚辞挡在棠溪纾身前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快。他看得出来，沈砚辞看似温和，实则处处防着他。

棠溪纾适时开口，柔声打圆场：“多谢世子厚爱，心意我收下了，糕点实在不必。”

见棠溪纾也这般说，永宁侯世子不好再坚持，只能悻悻收回食盒，深深看了沈砚辞一眼，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棠溪纾才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沈砚辞：“这般回绝，怕是要得罪他了。侯府权势不小，对你而言，未必是好事。”

沈砚辞垂眸看向她，眼底柔光浅浅：“我不怕得罪他。比起我，我更不愿旁人借着这些细碎小事，拖累你的名声。”

他说得大义凛然，可心底真实的念头，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在乎得罪谁。只要这人总想靠近棠溪纾，便是他的敌人。

棠溪纾望着他，心中微动，低声道：“你总是这般替我考虑。”

“应当的。”沈砚辞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于我而言，你的事，从来都最要紧。”

话音落，棠溪纾耳尖微微泛起一点浅红，下意识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案上书卷，避开他太过灼热的目光。

她总觉得，沈砚辞待她，好像早已超出寻常知己的分寸。可每一次她想要深究，他又总能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温柔妥帖，让她无从质疑。

沈砚辞将她这一点羞涩尽收眼底，心口发烫。

他喜欢看她这样，只在他面前流露这般柔软的模样。

这时，远处传来几声议论，是方才和永宁侯世子一同闲谈的几个子弟，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过来。

“这个沈砚辞，未免管得太宽了，棠小姐又不是他的人。”

“寄居沈府的人，底气倒是足，连侯府世子都敢挡。”

“我看他是存了别的心思，不然为何时时刻刻黏着棠溪纾？”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棠溪纾指尖一顿，面上神色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回头争辩。

沈砚辞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眸底沉下一层冷翳。

黏着她？

是。

他就是想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把所有觊觎她的人，一一隔开。

只是现在时机未到，他不能发作。

他缓缓抬手，轻轻碰了碰棠溪纾放在案上的手背，动作很轻，像安抚，又像无声的宣告。

“别听他们乱说。”他声音压得很低，“流言无根，不值得放在心上。”

棠溪纾抬眼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可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出，往后书院里关于她和沈砚辞的闲话，怕是要更多了。

沈砚辞表面安抚她，心底已经默默记下了方才说话的几个人。

永宁侯世子，还有这几个搬弄口舌的同窗。

秋闱在即，他不急着动手。

等他一朝得中，手握功名，这些今日轻看他、妄图靠近棠纾的人，他自会慢慢清算。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书院的下课钟声响起。

学子们陆续收拾书箱，结伴离开。

沈砚辞帮棠溪纾将书卷一一收好，细心替她系好书袋的绳结，动作自然熟稔。

“我送你到书院门口，等你上马车。”

“好。”

两人并肩走出讲堂，一路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晚风卷起槐花瓣，悠悠扬扬落在两人肩头。

走到书院大门外，棠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在原地。

棠溪纾正要登车，忽然想起一事，回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往后若是再遇上世子，不必次次都这般强硬，能避便避，不要为了我与人结怨。”

沈砚辞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记下了。”

只是记下，不代表会照做。

只要有人敢打她的主意，他依旧会挡。

棠溪纾放心，弯腰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

车轮滚动，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砚辞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暮色漫上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棠纾，再等等。”

“等我拿到功名，没有人，再敢拦着我靠近你。”

而另一边，马车内的棠溪纾靠着车壁，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绪纷乱。

沈砚辞的温柔、体贴，还有那藏在眼底，她偶尔捕捉到的、难以读懂的暗色，交织在一起，让她捉摸不透。

她知道此人不简单，可她好像，已经慢慢习惯了有他在身侧。

只是她尚且不知，这份温柔的相伴之下，一张细密的网，正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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