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前晤面，暗种疯根

沈府自家庙一事过后，连日都浸在一种沉闷压抑的寂静里。

沈夫人被送进家庙，府中曾经暗中针对沈砚辞的下人，也都被悄悄清理了一轮。再没有人敢随意怠慢这位寄居的少年，可这份恭顺里，掺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忌惮。沈老爷虽允了他安心读书，看向他的目光，却总是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沈砚辞的偏院，终于不必再提防餐食里藏着的东西，不必时时留意墙根下窃听的人影。只是这安稳，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短暂的休憩。

入夜，墨色铺满天际，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他遣退了院中的仆从，独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叠得齐整的素笺。那是秋祭那日，棠溪纾托苏晚悄悄递给他的，只寥寥几字：万事小心。

纸页被他摩挲得微微发毛，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她的清浅香气。

他眼底沉沉，方才收伏刺客、呈上证据时的冷静克制，一点点消融在烛火里。旁人只看见他谋算周全、步步为营，没有人知道，支撑他熬过那些暗箭与杀机的，从来不是对功名的渴求，而是遥遥那一个棠溪纾。

他想要权势，想要站得足够高，不是为了朝堂名望，只是为了有一日，他不必再困在沈府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不必隔着人海遥遥望她，不必连护她，都只能躲在阴影之中。

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沈砚辞指尖一收，将素笺妥帖收进衣襟内侧，抬眼时，面上那翻涌的执念已然敛去，又变回了那副沉静温雅的模样。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苏晚，她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影摇晃，映得她神色有些局促。

“沈公子，阿纾在府外的老槐巷等你。她听说沈夫人的事，放心不下，想和你见一面。”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心脏骤然收紧。

棠溪纾要见他。

他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轻轻颔首，声音平稳：“我知道了，劳烦姑娘引路。”

他换上一身素色外衫，避开沈府巡夜的护卫，跟着苏晚，沿着僻静的巷弄，往老槐巷去。

巷口立着一棵苍老的槐树，枝桠疏落，月色穿过枝隙，碎成一地银霜。棠溪纾就站在树下，一身月白襦裙，晚风拂动她的发梢，她正微微垂着头，望着地面，听见脚步声，才抬眸望过来。

看见沈砚辞的那一刻，她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

“沈砚辞，听说沈夫人被送进家庙了，你……有没有受委屈？”

她的声音清软，目光干干净净落在他身上，是全然的关切，没有半分畏惧。

沈砚辞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他望着她弯起的眉眼，方才一路强压下去的躁动，猛地在心底炸开。

他早就习惯了藏起所有阴狠，可只要看见她这样温柔地看向自己，心底那只疯兽，便会不安分地挣动。

“我无事。”他低声答，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瞬都不肯移开，“有阿纾记挂我，我怎么会受委屈。”

棠溪纾轻轻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浅浅扬起一点笑意：“无事便好，我还怕沈老爷会为难你。往后你在沈府，总算能安稳些了。”

就是这一笑。

浅浅淡淡的，落在月光下，干净又柔软。

沈砚辞的呼吸微滞，视线落在她扬起的唇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方才她对着他笑。这样好看的笑，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若是往后，这笑意分给旁人半分，若是再有别的男子，有幸看见她这样温柔的模样……

心底那片阴暗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寒意。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眼底深处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偏执。

“安稳只是一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我要的安稳，不是只在沈府平安度日。”

棠溪纾微微一怔：“那你想要什么？”

沈砚辞俯身，慢慢靠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他遵循着刻进骨血里的习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是他每日必不可少的仪式。

一触即分，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裹着化不开的执念：

“我想要往后日日都能看见你，日日都能这样碰一碰你。”

“阿纾，”他顿了顿，语调缓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你的笑，很好看。不要随便对着旁人展露。”

棠溪纾心头微沉，隐约察觉到他话语里藏着的异样，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砚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辞没有逼她，只是直起身，依旧望着她，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一句暗藏锋芒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没什么。”他柔和地开口，“只是我私心，不想旁人同我一样，看见你的温柔。”

他不会此刻就同她坦白，那些靠近她的人，最后都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他舍不得打碎她此刻眼底的纯粹，他愿意慢慢等，等到她一点一点明白，他的爱从来不是温吞的流水，是裹着荆棘的囚笼。

只要她乖乖留在他眼前，只看着他，只同他说话，他可以把所有血腥都藏起来，只把温柔摊开给她。

可若是哪一日，有别的男子，承接了她这样的笑意……

沈砚辞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那些人，是见不到第二日朝阳的。

晚风卷着槐叶沙沙作响，月色落在两人之间，一边是干净无忧的棠溪纾，一边是心底早已滋生疯魔的沈砚辞。

他再抬眼，又恢复成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轻声道：“夜凉，你不宜在外久留，我送你回棠府。”

棠溪纾望着他，心底那一点莫名的不安，暂时压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往棠府方向走，沈砚辞走在她身侧，和她并肩。他走得很慢，悄悄将她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处。

他在心里默默和自己说，他要往上爬，要握足够大的权柄。

等到他再也不必受制于人，世间所有妄图靠近棠溪纾的人，他都能随手抹去，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而棠溪纾，永远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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