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伏局，铁证落定

城郊通往京城的官道，一半是平整的青石板，行至半途，岔路旁分出一条窄道，两侧是茂密的杨树林，枝桠交错，遮去大半天光。这里来往行人稀少，正是埋伏的绝佳之地。

沈府的车队走在中段，前后隔着别家的车马，渐渐拉开距离。

沈夫人坐在主车之内，指尖紧紧绞着锦帕，对身侧陪房冷声吩咐：“等沈砚辞那辆随从车拐进岔道，便动手。记住，做得干净，事后只说是遇上拦路劫匪，和沈家没有半点干系。”

陪房躬身应下，悄悄掀开车帘，打了个暗号。

林间早已埋伏好的几名壮汉，握着短棍，屏息静候。他们是沈夫人从娘家找来的亡命之徒，许诺重金，只待目标入套。

沈砚辞所乘的马车简陋，拉车的老马脚步缓慢，跟在沈府队伍末尾。他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听觉敏锐，将外面隐约的动静尽数收在耳中。

暗卫先前早已传信，沈夫人最后的杀招，便设在这条杨林岔路。

“公子，前面便是岔道，他们要引我们过去。”驾车的小厮低声提醒，手心微微出汗。

沈砚辞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不见半分慌乱：“按他们所想，往岔道走。”

小厮一惊：“公子，进去便是陷阱！”

“我知道。”沈砚辞淡淡道，“一直被动躲避，永无宁日。今日，该收网了。”

他隐忍许久，流言、暗毒、考场构陷、秋祭诱杀，桩桩件件，皆是沈夫人母子步步紧逼。今日这一局，他要拿到无可辩驳的人证物证，让沈夫人再也无法脱身。

马车缓缓驶入杨林岔道。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刚往里走数十步，两侧树丛猛地窜出几道黑影，堵在路中央，拦住去路。

“下车！”为首的壮汉沉喝一声，短棍在掌心里敲了敲，目光凶狠。

驾车小厮立刻停住马车，装作惶恐的样子，僵在原地。

沈砚辞不慌不忙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素色儒衫被林间的风拂动，他孤身一人，面对数名壮汉，脊背依旧挺直。

“是谁派你们来的？”他声音平稳。

壮汉嗤笑一声，并不打算多言，挥棍便朝他肩头打来。

就在棍棒即将落下的刹那，林子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清哨。

十余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是沈砚辞一直暗中培养的人手，瞬间将这几名壮汉团团围在中间。

埋伏的人猝不及防，脸色大变，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为首壮汉见状不妙，转身就要突围，可退路早已被封死。不过片刻功夫，几人尽数被制服，短棍掉落在枯叶之上。

沈砚辞缓步上前，垂眸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几人。

“给你们机会，说实话。是谁雇你们在此截杀，许诺了什么好处。”

壮汉起初还嘴硬，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可沈砚辞的人手段干脆，几番问话下来，其中一人扛不住，率先开口，将沈夫人的陪房如何寻他们、许诺白银、交代要伪装成劫匪的事，一五一十全部招供。

证词清晰，还有提前交付的定金银票，上面印着沈夫人娘家钱庄的印记，铁证如山。

沈砚辞低头看着那张银票，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到此为止，沈夫人蓄意伤人、买凶截杀的证据，全部齐全。

“把人看好，证词、银票一并收好。”沈砚辞吩咐，“不要私自动刑，留着他们，带去见沈老爷。”

他没有立刻将事情捅去官府。

沈府终究是他寄居之处，直接报官，沈家脸面扫地，沈老爷迫于压力，或许会拼死护住沈夫人，反咬他蓄意构陷。最好的方式，是当着沈老爷的面，呈上所有证据，由沈府内部定夺。

一行人押着埋伏的人，重新回到官道，追上沈府主车队。

主车之中，沈夫人正等着消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后续的说辞。看见沈砚辞完好无损地带着一群人押着壮汉走来，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浑身发冷。

怎么会……他非但没事，反倒把人抓住了？

沈砚辞走到沈老爷的车旁，拱手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车中：“叔父，半路岔道有人埋伏截杀侄儿，人已经拿下，有证词、银票为证，还请叔父一见。”

沈老爷掀开车帘，看见地上被捆着的壮汉，再接过沈砚辞递来的供词与银票，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目光转向身侧脸色惨白的沈夫人，一切已然明了。

一路无话，车队气氛压抑得可怕，再无半分归家的松弛。

车马驶入沈府大门，沈老爷当即命人把所有人带去正厅，关上大门，不许下人随意外传。

正厅之内，烛火摇曳。

沈老爷坐在主位，翻看供词，指尖微微发颤。

沈夫人强撑着辩解：“老爷，这是栽赃！是沈砚辞他设下圈套陷害我！这些人是他找来的，证词作不得数！”

“银票出自你娘家钱庄，人亲口指认是你的陪房牵线，”沈砚辞立在厅中，神色平静，不卑不亢，“从先前府里饭菜下药、月考找人毁卷，秋祭松林诱我入险地，到今日官道买凶截杀，一桩桩，并非我凭空捏造。我本寄居于沈家，只求安稳读书，不曾主动招惹任何人。”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陈述事实。

沈老爷何等老辣，心里清楚自己妻子的性子，嫉妒心重，向来容不下沈砚辞。之前沈砚明造谣被罚，他只当是少年意气争妒，不曾想沈夫人竟然胆大到买凶伤人，要取人性命。

若是今日沈砚辞真的死在官道上，一旦追查起来，沈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沈老爷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案：“糊涂！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祸！秋祭刚过，官道之上买凶杀人，若是泄露出去，沈家百年清名，尽数毁在你手里！”

沈夫人双腿一软，跌坐在椅上，再也撑不住，泪水滚落，却依旧不甘：“是他留着砚明的把柄在先，若不是他，砚明怎会被禁足一年……”

“是砚明先捏造流言构陷他人，自取其辱！”沈老爷厉声打断她，“事到如今，你不知悔改，反倒步步下死手！”

他沉默许久，权衡利弊。

此事不能报官，一旦送入官府，沈家必然遭朝堂非议。可也不能轻饶沈夫人，不然沈砚辞这条命，日后永无宁日。

最终，沈老爷沉声定下处置：“沈氏心性阴毒，屡生歹念，罚入家庙静思，无我的命令，终身不得踏出家门一步。那名牵线的陪房，发卖出去，永不许回京。雇来的歹徒，交给城外的庄上看管，不许再踏入京城。”

沈夫人听见要被送进家庙，面如死灰，失声哭喊，可沈老爷心意已决，唤来仆妇，将她带下去。

一场持续许久的暗斗，至此落下帷幕。

沈砚辞微微躬身：“多谢叔父公允。”

沈老爷看着他，神色复杂，有愧疚，也有忌惮：“这件事，到此为止。府中其他人，不会再为难你。你安心在崇文馆读书吧。”

只是这份安稳之下，沈老爷心里已经存了芥蒂。沈砚辞心思深沉，谋算周密，若是将来成长起来，对沈家而言，不知是福是祸。

消息，很快借着暗线传到棠府。

棠溪纾坐在窗前，听完青禾的禀报，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

沈夫人被送入家庙，再不能暗中下手。悬在沈砚辞头顶的利刃，终于撤去。

“小姐，这下好了，往后沈公子在沈府，总算能安稳度日了。”青禾脸上带着笑意。

棠溪纾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轻声道：“只是，经此一事，沈老爷心中对他，必有防备。看似安稳，实则依旧如履薄冰。”

她比谁都清楚，沈砚辞这一次，是踩着风险，为自己挣来了喘息之机。

夜色渐深，沈府偏院。

小院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安静，再也不用担心送来的饭菜藏着猫腻，不必时刻提防暗处的暗算。

沈砚辞坐在灯前，摊开书卷，却久久没有落笔。

他抬手，指尖抚过纸页，脑海里浮现的，是秋祭祭坛之外，松林里青禾带来的那句提醒，是遥遥一瞥中，棠溪纾藏在眼底的担忧。

他赢了这一局，扫清了眼前最大的阻碍。

可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在沈府平安活下去，不止是安稳读完崇文馆的课业。

他想要有朝一日，堂堂正正站到棠溪纾面前，不必躲在阴影里，不必隔着人群遥遥相望，不必让她只能借着旁人，悄悄递一句提醒。

灯花轻轻爆响一声。

沈砚辞缓缓合上书卷，眼底翻涌着长久压抑的执念。

前路漫长，朝堂广阔，他还要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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