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夜谈

夜里十点，陆云深正准备睡下，手机响了。是沈国梁。

“陆医生，睡了吗？”沈国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要是没睡，出来坐坐。我在宾馆楼下等你。”

陆云深的心，紧了一下。沈国梁这个时候来找他，会是什么事？他稳了稳心神，道：“沈主任，我这就下来。”

他挂上电话，穿好外套，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药箱。药箱放在床头，抄本在夹层里，锁得好好的。他想了想，没有带药箱，只带了手机和房卡，下了楼。

宾馆楼下，沈国梁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他看见陆云深，招了招手：“坐。”

陆云深在他对面坐下。大堂里没有别人，只有前台的小姑娘，低着头看手机。沈国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陆医生，我今晚来找你，是有几句话，想跟你交个底。”

“沈主任，您说。”

“你在保健委，也待了两个多月了。”沈国梁道，“你的为人，你的医术，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医生，我心里，是真心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有些事，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主任，您是指什么事？”

“你师父的事。”沈国梁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你在查当年那桩药库失窃案。我也知道，你去找了章老，见了老齐。陆医生，你以为，你在查那些事的时候，就没有人看着你？”

陆云深心里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沈主任，我查我师父的旧事，是想把当年的冤屈弄清楚。这件事，不犯法，也不违医道。”

“是不犯法。”沈国梁道，“可云深，你想过没有，那件事，牵连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你查下去，得罪的人，也比你想象的多。你师父当年，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离开省城的。你难道，也想走你师父的老路？”

“沈主任，我师父走的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陆云深道，“他宁可不做官，也要把病人的命，放在第一位。我走的，也是这条路。”

沈国梁沉默了很久，道：“云深，你是个好苗子。我不想看你，折在那件事上。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手里那本针诀抄本，要是愿意交给我保管，我保你在保健委，平步青云。你师父当年那些事，我也帮你查。咱们两全其美。”

“沈主任，您让我把抄本交给您，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您要抄本，是为了什么？”陆云深看着他，“您要是为了学医，我可以把温门针法的入门篇，抄一份给您。可您要是为了别的东西，恕我不能从命。”

沈国梁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云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陆云深道，“我就是想知道，那本抄本，对您来说，是什么。是一本书，还是一把钥匙？”

沈国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才道：“云深，你是个聪明人。那本抄本，在你手里，是温门的传家宝。在我手里，是省城这一潭水，能清下去的关键。你说，它是一本书，还是一把钥匙？”

“沈主任，您也说了，那本抄本，能清了这一潭水。”陆云深道，“那您更应该让我留着它。等我查清了师父的案子，抄本里藏着的东西，自然就见光了。到那时候，该清的，自然会清。”

沈国梁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和，一点点褪去：“云深，你这话，是拒绝我了？”

“沈主任，我不是拒绝您。”陆云深道，“我是不能违背我师父的遗愿。您要是觉得，这样让我在保健委不好待，那我可以走。”

沈国梁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咀嚼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云深，你知道我为什么看重你吗？”

“您说。”

“因为你像你师父。”沈国梁道，“你师父当年，也是你这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当年，跟他共过事，打过几回交道。他走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一个那么好的医生，就那样走了。后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他当年，不那么犟，肯低个头，他现在的日子，该有多好过。”

“沈主任，我师父要是肯低头，他就不是我师父了。”陆云深道，“他宁可在山里，守着一间草堂，也不肯在省城，看着病人吃那些来路不明的药。他这条路，走得清苦，可他走得干净。”

“干净？”沈国梁笑了笑，“云深，这个世道，干净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师父付了代价，走了。你现在，也想付这个代价？”

“沈主任，我师父付的代价，是他自己选的。”陆云深道，“我接他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好不好走，我心里有数。”

沈国梁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好，好。你跟你师父，一个脾气。行，云深，我不逼你。抄本你留着，路，你自己走。可你要记住，你走的这条路，走到头，会是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云深，我最后提醒你一句。有些东西，你今天不交，明天，就会有人来抢。你护得住，是你的本事；护不住，就别怪别人不讲情面。”

门关上了。沈国梁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云深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是怕，是那一口气，一直提着，落不下来。

大堂里只剩他一个人。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陆云深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雪。路灯下，雪片纷纷扬扬的，像一层白纱，把省城的夜，笼得严严实实。

他回到房间，打开药箱，摸了摸夹层。抄本还在，锁得好好的。他把抄本取出来，放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温门的针法，师父的批注，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忽然在一页的夹缝里，看见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是师父的笔迹：

“省城有井，深不见底。若有人问，抄本何用，答以医道，莫提其他。”

陆云深看着那行字，心里翻涌着。师父当年，就已经料到了今天。他料到，会有人来要抄本，会有人来问抄本何用。他早就把答案，写在了这里。

他又把那行字，看了几遍，忽然发现，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像是写完了，又顿了一下，补了点什么。他把纸页凑到灯下，仔细看，才发现那顿的一笔，不是墨迹，是一个极淡的箭头，指向书页的夹缝。

他顺着箭头，从夹缝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纸已经泛黄了，折了四折。他慢慢展开，纸上是一张单子，出库单。

单子上，药材的名称，品级，数量，一栏一栏，填得整整齐齐。出库日期，是三十多年前的某一天。落款处的章，是保健委药库的印。

陆云深握着那张单子，手抖得更厉害了。这就是师父藏起来的那张出库单，温门的骨。

他合上抄本，把单子折好，放回夹层，锁好。师父说过，医者眼里有灯。灯亮着，心就定。今夜这盏灯，他提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他坐回窗前，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省城有井，深不见底。可他已经拿到了师父藏的那张单子，温门的骨，就立起来了。单子在，井底的那些人，就藏不住了。

可今晚，他总觉得，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人，正站在黑暗里，等着他。

他走到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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