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网线收紧

十一月的省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可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陆云深在这段日子里，把保健委的日常工作，摸了个透。巡诊，建档，随行保健，一项一项，他都上手了。周老的调理，也见了效。入冬前的最后一次复查，周老坐在藤椅上，拍着他的肩膀道：“小陆医生，你这个方子，神了。我这胃口，多少年没这么开过。你那三味药，叫什么来着？”

“白术，茯苓，远志。”陆云深道，“周老，您这脾胃调顺了，明年开春，我再给您换个方子，把身子骨再养养。”

“行，明年开春，我还找你。”周老笑道，“你这个小陆医生，比省城那些大专家，中用。”

沈国梁对他的态度，也越发亲近了。隔三差五，总要路过他办公室，问两句周老的情况，再说几句家常话。有两次，还带了两盒茶叶给他，说是朋友送的，让他尝尝鲜。陆云深都收了，道了谢，转身就把茶叶放进了抽屉，没动。

他心里清楚，沈国梁越是亲近，越是说明，那根弦，绷得越紧。

顾副主任那边，他找了个机会，私下聊过一次。那天下午，他送完一份材料，路过顾副主任的办公室，见他正对着电脑发愁，便敲了敲门：“顾主任，忙呢？”

“小陆啊，进来坐。”顾副主任道，“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份摸底清单。办公室那边，台账一直没给我。我这边，只能先自己摸。”

陆云深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份保健品供应渠道的摸底表。表格列得很细，供货商名称，资质，供应品种，流水笔数，一栏一栏，填了一多半。

“顾主任，这份表，是您自己整理的？”

“我自己摸的。”顾副主任道，“办公室里，沈主任那边，台账迟迟不动。我这边，等不起。小陆，你在临江，是不是也查过保健品的事？”

“查过。”陆云深道，“临江有一家公司，叫康源，做保健品代工的，出了事。我当时正好治过一个病人，吃他们家的保健品，吃出了问题。”

“康源？”顾副主任眼睛一亮，“你查过康源？”

“查过。”陆云深道，“后来，康源的老板被立案了。顾主任，您也听说过康源？”

顾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道：“听说过。康源的货，以前也进过省城。小陆，这件事，你先别往外说。我这边，也在查。你手里的线索，要是方便，咱们可以碰一碰。”

“顾主任，我手里的线索，是临江那边的案子。”陆云深道，“跟省城的保健品供应，有没有交叉，我还对不上。您要是有需要，我可以把临江那边的联系人，介绍给您。”

“好，好。”顾副主任道，“小陆，你这份心，我记下了。你记住，咱们查这些事，不为别的，就为那些吃保健品的老人，别再吃出问题来。”

从顾副主任办公室出来，陆云深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知道，顾副主任这条线，是查保健品供应渠道的。而周淮安那条线，是查沈国梁的。两条线，要是能拧成一股绳，收网的时候，就更有把握了。

那天下午，他又收到一条消息，是周淮安发来的：“陆医生，腾祥的账，查了。唐永年的公司，跟刘广发之间，转过几笔钱，数目都不大，可时间上，都赶在康源进货之前。这两家公司，私下有往来。你那边的判断，没跑偏。”

陆云深握着手机，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一分。腾祥跟康源有往来，康源跟刘广发是一条线，刘广发又连着沈国梁的账户。这条链，从省城，一直垂到临江，垂到康源的厂房，垂到那一批批掺了马钱子的保健品里。

他放下手机，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沈国梁，连到刘广发，连到唐永年，连到康源，最后，落在那一批批药上。线的尽头，是那些吃着保健品的老人，一个个，吃出了问题。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沈国梁圈了进去。

周淮安的电话，是十一月上旬打来的。

“陆医生，证据链，齐了。”周淮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马德生账本上的SL，比对出来了。沈国梁，就是沈国梁。那笔一百二十万，是刘广发贸易公司，转到沈国梁私人账户的。转账时间，跟康源那批马钱子药进厂的时间，对得上。”

“确定？”

“确定。”周淮安道，“我让银行调了流水，转了三次，每次四十万，间隔两个月。三次转账之后，康源就进了一批马钱子原料。陆医生，这不是巧合，是一条完整的链。”

陆云深握着手机，心里的一根弦，绷紧了又松开。沈国梁。那个深夜敲开他宿舍门的人，那个笑着让他有事就找他的人，就是那条链上，最重要的一环。

“周科长，赵全那张卡呢？”

“赵全的卡，也并案了。”周淮安道，“刘广发的账上，给赵全转过钱，数目不大，可次数不少。赵全那个赵副主任，跟刘广发，也有来往。陆医生，现在证据够了，我可以申请收网了。”

“什么时候收网？”

“还要等一个时机。”周淮安道，“沈国梁是保健委的人，动他，得走程序。我这边，把材料报上去，纪委那边，也要准备。你那边，稳住，别让他察觉到异常。他要是察觉了，跑了，就麻烦了。”

“我知道。”陆云深道，“周科长，我这边，他还没起疑。前两天，他还跟我说话，挺热络的。”

“那就好。”周淮安道，“陆医生，你记住，收网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你正常上班，正常看病，别让他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什么来。”

挂了电话，陆云深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省城的冬天来得早，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沈国梁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在保健委，医术是敲门砖，分寸才是立身之本。

沈国梁讲分寸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他自己，最没有分寸。

第二天上班，沈国梁路过他办公室，探头道：“陆医生，周老的药，调理得怎么样了？”

“周老脉象稳多了。”陆云深道，“入冬前，再调理半个月，就能停了。”

“好。”沈国梁道，“陆医生，你这阵子，表现不错。年底了，保健委要评先进，我提名了你。”

“沈主任，谢谢您。”陆云深道，“我刚来，资历浅，评先进，怕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沈国梁笑道，“你医术好，病人反馈好，这就够了。陆医生，你好好干，保健委的未来，是你的。”

陆云深点了点头，看着沈国梁的背影走远。他心里明白，沈国梁提他当先进，是想把他绑在自己这条船上。可他更明白，那条船，已经漏了。

他回到桌前，把那三包药，又拿出来，一包一包地拆开，看了看，又闻了闻。白术的麸炒气，茯苓的淡香，远志的微苦，都正。可他知道，这药越正，他心里越不踏实。因为周老的药越正，那些不正的账，就越显得刺眼。

他站到窗前，看着沈国梁的车驶出大门。天灰蒙蒙的，起了风。他知道，网，已经收了一半了。

晚上，他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苏晚晴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爽爽的：“陆医生，在省城还好吗？”

“还好。”陆云深道，“苏医生，临江那边，康源的案子，有新消息吗？”

“刘金宝的案子，已经移交起诉了。”苏晚晴道，“卫永年那边，也做了笔录，供词都记了档。陆医生，你托我留意的那些人，我都记着呢。你什么时候回临江？”

“快了。”陆云深道，“等省城这边的事，了了，我就回去。苏医生，你那边，也要当心。省城这边的线，要是动了，临江那边，可能会有人沉不住气。”

“我知道。”苏晚晴道，“你放心吧。急诊科这边，我盯着呢。你自己，也多保重。”

挂了电话，陆云深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省城的夜，华灯初上。他想起临江，想起急诊科，想起陈姐，想起苏晚晴，想起那些救过的病人。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过来，每一步，都有人托着。师父，白师伯，柳老，章老，周淮安，还有急诊科的那些同事。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站起身，关掉台灯。黑暗里，他摸了摸药箱，抄本还在，那张单子，也在。温门的根，温门的骨，都在他身上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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