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夜浪里颠了半宿,沈潮生就那么攥着小锤蹲在船头,一动不动。
陈伯在后头划桨,桨叶入水的声响闷沉沉的,一下,又一下,跟养父抡大锤时的节奏一个样。沈潮生听着听着,眼眶又热了,咬着牙拿袖子蹭了一把。蹭完了把手放下来,指头摸到小锤锤柄上养父握了几十年磨出来的凹槽,鼻子一酸,又蹭了一把。
“哭就哭,憋着伤气。”陈伯在后头闷声道,“你爹要是看见你憋着不哭,得骂你窝囊。”
沈潮生没吭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小锤,锤头上豁了个口子,是砸公鸭嗓刀背时磕出来的。锤柄被汗浸得油亮,柄尾拿铁楔子楔紧了,那楔子上也刻着水波纹,跟怀里的铁片、木牌一个路数。
“陈伯。”
“嗯。”
“我爹那把大锤,得拿回来。”
陈伯的桨停了一拍,又划起来:“等你有本事了,回去拿。现在回去,你爹白死。”
沈潮生点了点头。他把小锤搁在膝盖上,摸出怀里的油布包,把铁片、木牌、锤楔子三样东西并排摆在船板上。月光底下,三样东西上的水波纹连成一片,跟小锤锤柄上的纹路也对得上。他忽然想起来,养父生前每天擦那柄大锤,擦完正面擦背面,擦得锃亮。那时候他以为养父是闲得慌,现在才明白,那柄大锤对养父来说,跟铁片和木牌一样,是听潮阁的东西。锤头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凹痕,弄不好就是一套锤法谱。
陈伯拿烟锅子朝船板上的东西努了努嘴:“锤楔子也给你了?”
“嗯。我爹说,万一路上出啥事,拿这个找你,你认。”
陈伯把烟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伸手把锤楔子拈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拇指摩挲着上头的水波纹,半晌才放下:“认。你爹当年在锻潮堂,锤楔子是我给他楔的。”他没再多说,把楔子推回来,“收好。这玩意比木牌还管用,商盟的老人认这个。”
沈潮生把四样东西重新揣好,又攥起小锤,试着按锤息谱第二片的折浪走法把气运到手腕上。气沉到底,折回来往上一冲,手腕子一热,小锤在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别练了。”陈伯在后面说,“船晃,气容易岔。到了白沙湾再说。”
“嗯。”
“把鞋穿上。你爹让你穿鞋。”
沈潮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光着。他把周叔给备的新草鞋从油纸包里翻出来套上,大小正合适。周叔那人,做事向来稳妥。
天蒙蒙亮的时候,白沙湾的轮廓从海雾里浮出来了。一片灰扑扑的屋脊贴着海岸线铺开,岸边泊着十几条大小渔船,桅杆林立,有商船的,也有货船的。渡口码头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挑担的、搬货的,吆喝声混着海鸥叫,听着比落矶村热闹得多。
陈伯把船靠上码头,一个穿靛蓝短褂的汉子迎上来搭手拴缆。那汉子看了眼陈伯,又扫了眼沈潮生,目光在沈潮生怀里鼓囊囊的地方停了一下,没多问,只说:“陈爷,商盟的人昨儿夜里就到了,在渡口货栈等着呢。”
陈伯点点头,领着沈潮生往码头外头走。白沙湾的街面比望潮镇窄,可铺面密,货栈挨着货栈,一水儿的青砖墙。走了约莫百来步,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钉着块木牌,刻着“沧海商盟白沙渡口货栈”。
陈伯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身靛蓝长袍,袖口绣着沧海商盟的浪花标记。那人一见陈伯,快步迎上来,拱手道:“陈爷,路上还顺当?”
“顺当个屁。”陈伯拿烟锅子指了指身后的沈潮生,“落矶村没了。老沈……折了。”
瘦高个脸色一变,目光落到沈潮生身上。沈潮生站在院子里,浑身还沾着落矶村的烟灰和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右手攥着把小锤,怀里鼓囊囊地揣着三样东西。瘦高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单膝跪地,拱手道:“商盟白沙渡口执事赵四海,见过少阁主。”
沈潮生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是什么少阁主。”
“您怀里那块木牌,是老阁主的信物。”赵四海站起来,语气恭敬但不谄媚,“商盟陈掌柜年前就传下话来,说落矶村沈铁匠家藏着阁主遗孤,让我们沿海各渡口留意。您一到,木牌一亮,我们就认。”
陈伯在旁边拿烟锅子敲了敲门框:“行了行了,先弄点吃的。这小子一宿没吃东西,肚子里没食,脑子转不动。”
赵四海赶紧吩咐人烧火做饭。沈潮生被领进一间偏房,里头铺盖干净,桌上摆了盆热水。他把脸洗了,手上那道被断剑划的口子泡了水,又渗出血来。赵四海拿了伤药和布条进来,亲自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说:“少阁主,阿箩姑娘也在白沙湾。”
沈潮生猛地抬头:“她没事?”
“没事。商盟的船昨夜在落矶村东边海面把她和她爹捞上来了。她爹腿上挨了一刀,伤得不轻,但没伤着骨头。阿箩姑娘守着您爹呢,一宿没合眼。”
沈潮生怔了一下:“守着我爹?”
赵四海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语气放缓了:“商盟的船到得晚。等船靠岸的时候,您家院子已经烧塌了大半。阿箩姑娘她爹带着人摸了进去,在灶间后墙底下找到您爹,还有一口气。抬到船上灌了药,撑到今早,没撑过去。临走前说了句话,让转给您。”
沈潮生攥紧了膝盖上的小锤。锤柄上的凹槽硌着手心,硌得生疼。
“他说:‘锤子别丢。铁要打透,气要沉到底。’”
沈潮生低头看着小锤,半天没吭声。赵四海包好了手上的伤,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阿箩姑娘在渡口北边的义庄守着。她说您要是来了,让您过去一趟,有些东西得您亲自收。”
沈潮生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可他咬着牙稳住了。
义庄在白沙湾北头,靠着一片矮崖,屋里阴凉凉的,供着几排薄皮棺材。沈万锤躺在靠里那口棺材里,身上盖着商盟找来的干净麻布。阿箩蹲在棺材旁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见沈潮生进来,嘴一瘪,又硬憋回去了。
“潮生哥……”
沈潮生蹲下去,掀开麻布看了一眼。养父的脸擦干净了,络腮胡上的血和烟灰都洗掉了,露出底下那张平时他看惯了的脸。就是白,白得跟灶灰一个色。左胳膊上那道长口子从肩膀豁到肘弯,腰侧的窟窿拿布堵着,布上洇出来的黑红印子还没干透。
沈潮生把麻布盖回去,在棺材旁边蹲了好一会儿。阿箩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拿袖子抹眼睛。
过了半天,沈潮生开口了:“阿箩,你爹咋样?”
“腿上挨了一刀,没伤着筋骨。赵执事给上了药,躺着养呢。我爹说,村里跑出来十几口子,赵执事安排人往白沙湾和北边几个渡口散了。老孙家、赵铁匠家……都没了。”阿箩声音发颤,“我爹说,那帮人烧完村子就往北追,追到海边没见着人,又折回去了。他们以为你往北跑了。”
“我确实往北跑了。”
“可你往北跑之前先回村了。”阿箩拿袖子蹭了把脸,“赵执事说,要是你直接跟着陈伯上船走了,那帮人追到海边找不着人,兴许就往南追了。你回村那一趟,把他们的路引到北边来了。”
沈潮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回村救养父,虽然没救成,可那帮人看见他往村里跑,以为他会从村里往南跑。结果陈伯带着他从村后田埂绕到海边往北走了,那帮人在村里搜了一圈没找着人,往南追了一段没见着影,这才折回去。这一折一回,耽误了大半夜。
“那帮人现在在哪儿?”
“赵执事派出去的探子说,影楼那帮人今早从落矶村撤了,往西边官道去了。镇武司宋巡检那帮人昨儿夜里在村外围着没动手,等影楼烧完了村子,他们才进去转了一圈,说是‘搜捕纵火要犯’。”
沈潮生冷笑了一声。镇武司,等影楼烧完了才进去,搜捕个屁。
“潮生哥,”阿箩扯了扯他袖子,“赵执事说,影楼在沿海各渡口都布了眼线。白沙湾虽然归商盟管,可保不齐有影楼的桩子。他让你在这儿别露面,吃住都在货栈后院,等商盟陈掌柜从连云港过来再商量下一步。”
沈潮生点点头。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养父,把麻布仔细掖了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阿箩说:“你爹的伤,让赵执事用最好的药。回头我挣钱还。”
阿箩“噗”了一声:“你拉倒吧,我爹说了,你那几个钱留着买干粮。商盟不缺这点药钱。”她跟上来,压低嗓门补了一句,“赵执事让我跟你说,你爹的丧事商盟包了。入土的钱、立碑的钱、还有给落矶村那十几口子买棺材的钱,商盟都出了。陈掌柜捎话说,听潮阁旧人的后事,商盟不管谁管?”
沈潮生嗓子眼堵了一下,闷声道:“替我谢陈掌柜。”
回到货栈后院,赵四海已经备好了饭。沈潮生闷头扒了两碗番薯粥,吃了半碟咸鱼,放下筷子问:“赵执事,陈伯呢?”
“陈爷去码头接人了。连云港那边又过来一条船,说是陈掌柜派的,带了批货和几个人手。”
正说着,陈伯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圆脸秃顶,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手里摇着把破蒲扇,看着跟乡下卖货郎一个样。可沈潮生注意到他那双手,手指头短粗,手背上全是老茧,虎口那块茧尤其厚,跟养父手上的茧一个位置。
“这就是沈万锤拉扯大的那个小子?”矮胖老头上下打量沈潮生,蒲扇一收,指了指他怀里,“木牌给我看看。”
沈潮生看了陈伯一眼。陈伯点了点头。他把木牌摸出来递过去。矮胖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指甲在“听潮”两个篆字的笔画里抠了抠,又对着光照了照木纹,最后拿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真的。”老头把木牌还给沈潮生,拱了拱手,“老朽姓钱,商盟连云港总舵二掌柜。陈掌柜让我来接你。”
“钱掌柜。”沈潮生把木牌揣好。
钱掌柜在桌边坐下来,拿蒲扇扇了两下,正色道:“陈掌柜本来要亲自来,可连云港那边最近不太平,影楼在江南和东海之间来回窜,他得坐镇总舵。让我带句话给你——听潮阁旧部散在沿海各处的还有百来号人,商盟这些年一直养着。你要是能把这些人拢起来,就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可你要是没本事拢,商盟也不强求,养他们一辈子就是了。”
沈潮生想起养父生前说的“等你有本事了”。他攥了攥拳头:“钱掌柜,我想先把我爹的丧事办了。办完了,该练的练,该学的学。”
钱掌柜点了点头,拿蒲扇指了指陈伯:“陈爷说你在船上练了一宿?练的啥?”
“锤息谱第二片。折浪。”
“走一遍我看看。”钱掌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墙边抄起一根晾衣杆当锤,摆了个起手式。
沈潮生愣了一下。这胖老头拿晾衣杆当锤的架势,起手、沉腰、气走肋巴骨,跟他养父教他的路子一模一样。
“您也练过锤息谱?”
“你爹当年在锻潮堂打下手的时候,我是他师兄。”钱掌柜把晾衣杆一收,“别磨蹭,走一遍。”
沈潮生沉了沉气,把小锤攥在手里,按折浪的走法把气沉到底。腰眼一热,暖劲从后腰往两边肋骨上淌,折回来往上一冲,小锤在手里一颤,锤头划出一道弧线,虚劈在院子当中的空地上。劈完了,他站定,气落回腰底,心跳稳当。
钱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晾衣杆往墙边一靠,转头对陈伯说:“老陈,这小子练了多久?”
“满打满算半个月。”
“半个月把折浪走成这样?”钱掌柜捋了捋下巴上的短胡子,“沈万锤教徒弟有一手啊。可惜了……”
他没往下说。沈潮生知道那个“可惜”后面是什么。可惜人没了。
钱掌柜把蒲扇重新打开,扇了两下:“行。你爹的丧事明天办。商盟在北坡有块义地,靠海,风水好。办完了,你跟我去连云港。总舵那边有听潮阁旧部留下的东西,你该看看。”
“啥东西?”
“你爹当年没来得及拿走的东西。”钱掌柜蒲扇一停,“包括锤息谱第三片往后剩下的十片。”
沈潮生胸口一紧。锤息谱一共十二片,养父只教了他前两片。他一直以为练完前两片就算入门了,合着后面还有十片?
“我爹咋没跟我说?”
钱掌柜看了陈伯一眼。陈伯拿烟锅子敲了敲门框,闷声道:“你爹有他的打算。第三片开始,练的不光是气,是锤法。锤法这东西,练岔了容易走火。他本想等你第二片吃透了再往下教,结果……”
结果影楼没给他时间。
沈潮生蹲在院子里,拿小锤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养父那把大锤上的凹痕,锤息谱剩下的十片,听潮阁旧部百来号人,影楼,镇武司,十八年前的事。他把这些事一件件码在心里,跟养父码铁锭似的,一块压一块。
“钱掌柜。”
“嗯?”
“锤息谱第三片,我在路上能练吗?”
“能练。可没锤给你练。”钱掌柜拿蒲扇指了指他手里的小锤,“你那把小锤,打铁还行,练锤法不够分量。锤法得用大锤,腰、气、劲三样一块儿走,小锤压不住。”
沈潮生低头看了看小锤,锤头上豁了个口子,锤柄上的凹槽硌着手心。这是养父最后握着的东西。
“商盟有铁匠铺吗?”
“有。连云港总舵里有个锻潮堂旧址,你爹当年就是在那儿打的下手。铺子还在,家伙什儿也齐全。”
沈潮生站起来,把小锤往腰里一别:“那还等啥?明天办完丧事,去连云港。”
钱掌柜乐了,拿蒲扇拍了拍他肩膀:“这才像沈万锤养出来的小子。你爹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憋着劲。你跟他一个德性。”
当天下午,沈潮生跟着赵四海去了趟白沙湾北坡义地,挑了个靠海的高坡,能看见潮水涨落。赵四海叫了人来挖坑,沈潮生自己拿了把铁锹一块儿挖,挖了两尺深的时候,锹头碰着块石头,他蹲下去把石头搬开,底下是一窝海螺,壳上沾着湿沙子,在日头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把海螺捡出来搁到一边,接着往下挖。
阿箩挎着个篮子从坡下上来,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和两块新蒸的米糕。她蹲在坑边上,把米糕搁在土堆上,闷声道:“潮生哥,我爹说,沈叔走的时候没受啥罪。药灌下去,人迷糊了一阵,醒过来交代了那句话,又迷糊过去,再没醒。”
“嗯。”
“我爹还说,沈叔那晚上起码干掉了三个。公鸭嗓那帮人里头,有一个脖子被锤子砸断了,有一个肋巴骨全碎了,还有一个脑袋上挨了一家伙,抬回去半道上就没气了。”
沈潮生手上铁锹停了一下。养父那把大锤,锤头上坑坑洼洼的凹痕,果然不是白砸的。一个打铁打了四十年的老铁匠,抡起锤来砸人,跟砸铁一个路子——一锤下去,铁都扛不住,人更扛不住。
“阿箩,你爹那渔叉使得咋样?”
“我爹?他就会两下子,戳鱼还行,戳人差点意思。那晚上他护着我从后墙往外跑,挨了一刀,要不是赵执事的人来得快,我俩都够呛。”阿箩拿手拨了拨篮子里的纸钱,“潮生哥,你说影楼那帮人还会来白沙湾吗?”
“赵执事说暂时不会。可保不齐。”沈潮生把最后一锹土铲上来,坑挖好了,“你跟你爹先在白沙湾待着,别乱跑。我去连云港练本事,练好了回来接你们。”
阿箩点点头,把纸钱一张张码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赵执事让我跟你说,你那个地窖他派人去看了。腌菜缸底下那块石板被人掀开过,里头番薯少了小半筐。他估摸着是影楼的人搜的时候下去翻过,见都是番薯就没再管。”
沈潮生心里一紧。他地窖里除了番薯啥也没藏,影楼的人下去翻了一通没找着东西,可那口地窖已经暴露了。往后要是再藏人,不能再用那个地窖。
“还有,”阿箩压着嗓门说,“赵执事说村口老槐树底下挖出个东西。影楼那帮人走的时候在树底下埋了个铁匣子,让赵执事的人刨出来了。匣子里头是块影字令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北追三百里,白沙渡口’。”
沈潮生眉头一皱:“他们知道白沙湾?”
“赵执事说,影楼在沿海各渡口都安了桩子,白沙湾肯定有。可他们没急着动手,八成是在等上头的令。赵执事已经在查了,说这两天白沙湾进出的人他都盯着呢。”
沈潮生把铁锹往土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影楼没急着追到白沙湾来,要么是上头还没给准信,要么是白沙湾的桩子还没摸清商盟的底。可不管哪种,时间都不多。
“阿箩,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这几天下不了地就别下,在赵执事安排的地方养着。你也是,别往码头那边跑,有人问落矶村的事,你就说你是北边渔村来的,爹是贩鱼的。”
阿箩眨眨眼:“那我叫啥?”
“你就说姓周,叫周箩。”沈潮生想了想,“你爹就叫周大渔。”
阿箩“噗”了一声:“周大渔,你咋不叫周大鱼?”
“大鱼也行。反正别让人听出破绽来。”
阿箩笑着应了,挎着篮子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脸上的笑收了收:“潮生哥,你明天办完丧事就走?”
“嗯。”
“那你走之前,把沈叔那把大锤带上。赵执事说那锤子还在你家院子的灰堆里埋着,他派人去刨了,刨出来了,锤柄烧了半截,锤头没事。他让人重新安了根柄,搁在货栈里了。”
沈潮生愣了一下。养父的大锤,锤柄烧了,锤头还在。锤头上的凹痕,那些坑坑洼洼的坑,全在。
“知道了。”他嗓子有点紧,“我走的时候带上。”
阿箩走了。沈潮生蹲在坑边上,看着挖好的墓穴,底下渗了点水,浑浊的,慢慢往上冒。他把油布包摸出来,四样东西并排摆在膝盖上。木牌、铁片、锤楔子、小锤,水波纹连成一片。
他把四样东西重新揣好,攥着小锤站起来。日头偏西了,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金似的路,从岸边一直通到天边。他转过身,面朝西边官道方向,那是影楼撤走的方向。
“爹,锤子我拿回来了,你说过铁要打透,气要沉到底。”他对着西边的日头低声说,“等我练好了,一锤一锤跟他们算。”
第二天一早,沈万锤下葬。商盟在白沙湾北坡义地立了块石碑,碑上刻着“沈公万锤之墓”,底下刻着一行小字——“锻铁四十年,养子十八载,一锤换一命,潮生东海白”。是钱掌柜拟的。沈潮生看了半天,闷声道了句谢。
下葬的时候,赵四海带了十几个商盟的人来帮忙培土。阿箩和她爹也来了,她爹拄着根木棍,腿上的伤还缠着布,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拿渔叉在地上戳了个坑,闷声道:“老沈,你托我捞的鲳鱼我捞着了,搁你坟前了。下回下网,我还给你捎。”
沈潮生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把那柄小锤别在腰里,又从赵四海手里接过养父那把大锤——锤柄是新换的,槐木的,还带着青皮。锤头是老锤头,坑坑洼洼,黑黢黢的,拿手里一掂,压手。
钱掌柜站在坡下喊:“潮生!船要开了!”
沈潮生扛着大锤往坡下走,阿箩追了两步:“潮生哥!到了连云港给我捎个信!”
“知道了!”
“别光知道!捎信!”
沈潮生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扛着大锤上了商盟的船。船离岸的时候,他站在船尾,望着白沙湾北坡上那座新坟,坟头上的石碑在晨光里泛着青白。他把大锤往船板上一搁,锤头砸出“咚”一声闷响,跟养父当年把大锤撂在铁砧上一个动静。
陈伯蹲在船头抽烟,回头瞟了他一眼:“想开了?”
“没想开。”沈潮生把油布包摸出来,四样东西并排摆在船板上,指腹沿着锤楔子上的水波纹描了一遍,“等想开那天,得拿影楼的血来换。”
陈伯把烟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行。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打铁的人,心眼实,记仇也实。”
钱掌柜从船舱里探出脑袋:“你俩别念叨了!潮生,进来,我先把锤息谱第三片的谱给你讲一遍。第三片叫‘叠浪’,跟第二片折浪不一样,折浪是单次折返,叠浪是一浪叠一浪,一锤接一锤,中间气不断。你练会了叠浪,锤法才算入门。”
沈潮生把四样东西揣好,扛着大锤进了船舱。大锤往舱板上一搁,锤头上的凹痕在舱顶漏下来的天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拿指头数了数,深浅不一的凹痕排成十二道弧线,从锤心往外一圈一圈旋开,跟铁片上的刻纹、跟望潮石上的水波纹、跟木牌背面的浪花,严丝合缝。
十二道弧线。锤息谱十二片。一片一道弧。
他把大锤搁在膝盖上,拿小锤在锤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当”一声,余音颤了颤,跟养父以前拿小锤敲大锤试音的动静一模一样。
“钱掌柜,”他抬起头,“第三片,现在讲。”
钱掌柜拿蒲扇拍了拍舱板:“好小子。来,坐。先跟你说清楚,第三片练的是腰。你以前打锤靠胳膊,折浪靠肋骨,到了叠浪,得把腰塌下去,一锤接一锤,腰不断,气不断,锤不断。打铁的时候,大锤抡起来之前腰得往下塌,塌到底,锤才抡得圆。叠浪就是这个理,把塌腰的劲化成连锤,一锤砸下去,腰一弹,第二锤又起来了,中间别停,停了就断……”
沈潮生听着听着,把大锤往膝盖上一横,拿拳头照着锤头上最浅那道弧线比划了一下。日头从舱顶漏下来,照得锤头泛着乌沉沉的光。船往北走,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船帮上,哗啦,哗啦,一浪叠一浪,一浪赶一浪,中间不带停的。
他咧了咧嘴。
爹,你说铁要打透,气要沉到底。我先把叠浪练透,再回来拿你这把锤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2章 养父之锤》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