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潮生跟着陈伯往海滩上走,脚底下的湿沙子还没踩实,耳朵里那根弦就“嘣”地一声绷紧了。不对,是“嗡”地一声,比平常粗了十倍,从村口方向碾过来,跟涨潮似的,一浪接一浪。他脚底下钉住了,扭头往村子方向看。
村口官道上亮着十几支火把,火苗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正往村里推。火把底下是马的影子,高头大马,蹄子踩在土路上“咚、咚、咚”,闷得跟擂鼓一样。
“陈伯——”
“看见了。”陈伯把手里的缆绳一扔,眯着眼往村口方向瞅,“影楼那帮人没走。公鸭嗓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话没说完,村口第一间屋子,老孙家豆腐坊,房顶上“轰”地腾起一团火光,红彤彤的,蹿得比树梢还高。接着是第二间、第三间。火把往茅草顶上扔,干草沾火就着,噼里啪啦烧起来,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沈潮生把桨往船里一扔,转身就往村里跑。陈伯一把没拽住,在后面压着嗓子喊:“小子!你回去干啥!你爹让你走!”沈潮生没回头。他撒开腿往村里跑,脚底板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可他顾不上。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一股血腥味混着烟火气冲进鼻子,呛得他咳了两声。老孙家豆腐坊门口,孙老头脸朝下趴着,背上一个血窟窿,血把地都洇黑了。他老伴儿歪在门槛上,一只手还攥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把锅铲,锅铲上全是血。
沈潮生胃里翻了一下,硬撑着没停脚,从孙家门口绕过去。前面赵家铁匠铺门口,赵铁匠正拎着一把砍柴刀往外冲,被两个黑衣人堵在门口。左边那个一刀扎进他肋巴骨,右边那个一刀抹了脖子,赵铁匠往前扑倒,血喷了半扇门板。沈潮生蹲在一口倒扣的腌菜缸后头,手指头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土。他怀里就几块铁片和木牌,连把刀都没有。
“潮生哥!”
阿箩的声音从斜刺里插过来,又尖又急。沈潮生扭头一看,阿箩正从她家后墙的矮洞里往外爬,头上顶着草屑,脸上抹得跟灶王爷似的,手里攥着把切鱼的尖刀,刀刃上沾着血。
“你爹呢?”沈潮生猫着腰跑过去,一把把她从洞里拽出来。
“在家!我爹拿渔叉顶着门呢!那帮人踹门问‘铁匠家的侄子’,我爹说不知道,他们就放火!”阿箩说话跟打连珠炮似的,气都喘不匀,“我爹让我从后洞跑出来找你!让你赶紧跑!”
沈潮生脑子转得飞快。公鸭嗓问的是“铁匠家的侄子”,那就是冲他来的。他走了,这帮人没找着正主,就拿全村人撒气。
“你回家,跟你爹说,往海边跑,往滩涂上跑。往东,绕开官道,从芦苇荡里蹚过去。”沈潮生把她往巷子口推。
“那你呢?”
“我回家找我爹!”
阿箩拽住他袖子:“你不能回去!那一片全是他们的人!”
沈潮生把她手掰开:“我爹还在里头。”他把阿箩往巷子外头一搡,“快走!你爹受了伤,你扶着他走!别走官道,从滩涂上绕!”
阿箩咬了咬牙,攥着尖刀往自家方向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一溜烟钻进了巷子深处的黑影里。沈潮生看着她跑远,扭过头就往自家方向跑。跑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被火焰的噼啪声吞了半截。他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火光照着墙头,人影乱晃。
他咬了咬牙,接着跑。他得先找养父。
跑过周叔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打斗声,周叔的嗓门又憨又沉,正骂着什么,然后是渔叉磕在铁器上的“叮当”响。沈潮生没停脚。
到了自家院墙外头,他蹲在墙根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瞅。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灶间的茅草顶子被掀掉半边,火苗正从房梁上往下舔。铁匠铺的棚子塌了一角,风箱倒在地上,铁砧翻了个个儿。沈万锤站在院子当中,赤着上身,手里攥着那柄平时打铁用的小锤,锤头上全是暗红色的道子,分不清是锈还是血。他左胳膊上拉了一道长口子,从肩膀头一直豁到肘弯,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把锤柄都染红了。腰侧还有一处,短褐被捅了个窟窿,布边儿上洇着黑红的血。他两条腿还扎着马步,可膝盖在打颤,喘气声粗得跟风箱似的。脚底下躺着一个黑衣人,蜷着不动了,可院门口还堵着四个,公鸭嗓站在最后面,手里提着刀,刀尖指着沈万锤。
“老东西,挺能打啊。”公鸭嗓的公鸭嗓子在火声里格外刺耳,“再问一遍,你那个侄子,跑哪儿去了?”
沈万锤拿锤柄往地上一杵,笑了:“跑了。早跑了。你们来晚一步。”
“跑哪儿了?”
“腿长他自个儿身上,我哪知道。”
公鸭嗓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借着火光看了一眼:“沈潮生,十七岁,落矶村铁匠沈万锤之侄。画像上这小子窄脸宽额,左眉梢有颗小痣——”他把纸一收,朝身后一努嘴,“都上。先把这个老东西废了,再慢慢搜。”
三个黑衣人同时压上来。一个使刀,一个使短刺,还有一个拎着条铁链,链头坠着个铁疙瘩。沈万锤往灶间方向退了两步,小锤往门口一横,冲沈潮生藏身的方向瞪了一眼。沈潮生知道养父看见他了,那一眼的意思是“别动”。使短刺的先扑上来,沈万锤小锤往左一抡,“当”一声磕开短刺,可那使刀的趁这空当近身,一刀划在他右肩膀上,血珠子溅出来。沈万锤闷哼一声,反手一肘砸在刀客下巴上,刀客踉跄后退,可那个拎铁链的已经绕到了侧面,链子甩出来缠住沈万锤右手腕子,一拽,小锤脱了手,“当啷”掉在地上。公鸭嗓抢上来,刀尖抵着沈万锤喉咙。
“老东西,我最后问一遍——”
沈潮生从墙根底下窜出来了。他手里抓了半截烧着的房梁,抡圆了朝公鸭嗓后脑勺砸过去。房梁上的火星子糊了公鸭嗓一脸,他刀偏了半寸,沈万锤反手攥住铁链往怀里一拽,拎链子那个踉跄着扑过来,被沈万锤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扑通跪倒。公鸭嗓抹了一把脸上的火星子,回头看见沈潮生,眼睛一下子亮了:“就是他!跟画像上一个样!左眉梢那颗痣!抓住他!”
一个黑衣人朝沈潮生扑过来。沈潮生往后一缩,房梁横扫出去,打在那人腰上,火星子四溅,那人踉跄了一下,可没倒,反手一刀背拍在沈潮生肩膀上,拍得他半边身子发麻,房梁脱了手。沈万锤在那边吼了一声,拼着腰上又挨了一刀,把铁链夺过来抡圆了砸在使短刺的脑袋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可四个还剩仨,公鸭嗓亲自上来了。
“潮生!后窗!跑!”
沈潮生往灶间后窗跑。跑到窗户跟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万锤正扑向铁砧,抄起了那柄大锤——养父那把擦了几十年的大锤,锤头上坑坑洼洼,这时候抡起来往公鸭嗓头上砸,公鸭嗓拿刀背挡了一下,“当”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往后连退三步。沈万锤把大锤往灶间门口一横,堵住了追路,回头冲沈潮生瞪眼:“跑!去东——”
话没喊完,公鸭嗓一刀劈过来,沈万锤拿锤柄去挡,刀锋砍在锤柄上,砍出一道深槽。公鸭嗓身后的黑衣人一拥而上,沈万锤抡大锤扫了一圈,逼退两个,可灶间后墙“轰”地塌了半边,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下来,隔在沈万锤和沈潮生中间。火苗子窜起来一人多高。
“爹!”
“跑!”沈万锤的声音从火墙那头砸过来,就一个字,劈了嗓子吼出来的,“别回头!”
沈潮生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空,从后窗翻了出去,摔在院墙外头的软土上。他爬起来想往回冲,火已经封了后窗,浓烟从窗户里往外滚。
他听见院子里大锤砸地的闷响,听见公鸭嗓的骂声,听见什么东西倒了、碎了,然后是沈万锤一声闷哼,跟之前划破胳膊时那种哼不一样,这声闷哼又沉又长,像一口气泄到底了。
“爹!”
陈伯从后面扑上来,一把勒住他胸口,往后拖:“走!你爹让你跑!别让他白死!”
沈潮生挣了两下没挣开,陈伯的胳膊跟铁箍似的箍着他,脚底下使了个绊子把他往后带。“你听!”陈伯在他耳朵边上低吼,“你爹把后窗烧了,就是不让追兵跟上来!你再喊,那帮人就知道你跑不远了!”
沈潮生咬了咬牙,把嘴里咬出的血咽回去。陈伯拖着他往后墙外头的沟沿底下出溜,两人连滚带爬下了坡,钻进芦苇荡里。芦苇叶子刮脸,沈潮生拿胳膊挡着,一路往滩涂方向蹚。身后落矶村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可院子里大锤砸地的动静忽然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一声闷响,重物倒在地上。沈潮生脚底下顿了一下,陈伯死死拽着他不撒手。“走。”老头的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走。”
沈潮生没再回头。他跟着陈伯钻进芦苇荡深处,脚下的淤泥没过脚脖子,每一步都得使劲往外拔。跑出去约莫半里地,他耳朵里那“嗡嗡”声忽然又响了。这回他听清了,嗡声里头夹着一样东西,细细的一根线,从他家院子的方向扯出来,往东边海面上拖,拖到望潮石北边,忽然断了。
断了。
沈潮生脚底下停了一瞬。他把气沉到底,按折浪的走法走了一遍,想再找那根线。找不着了。嗡声还在响,潮水还在涨,望潮石那边该有的动静一个没少,可他爹那一声喊的余韵,没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陈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闷头在前面蹚路。两人从芦苇荡里穿出去,上了滩涂。陈伯的船还在,老头一脚把船蹬离岸,抄起桨:“上船。”
沈潮生站在滩涂上没动。他回头望了一眼落矶村方向。火光暗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跟他爹打铁时铁坯烧透之后慢慢凉下去的颜色一个样。村口老槐树的轮廓在火光里黑黢黢地戳着,像一根烧了一半的炭。他忽然想起来,阿箩跑进巷子之后,那一声尖叫之后,他再没听见她的动静。
“陈伯,阿箩——”
“你别管了!”陈伯把桨往船板上一拍,“你先上船!你爹把命搭进去,就是让你跑的,你在这儿磨蹭,对得起他?”
沈潮生咬了咬牙,一脚踏上船板。陈伯把桨往水里一插,小船离了岸,往北边海面上去了。沈潮生坐在船头,攥着那柄从地上捡起来的小锤——养父那把,锤头上豁了个口子,是他砸公鸭嗓刀背时磕出来的。他把小锤攥在手里,指头摸着锤柄上养父握了几十年磨出来的凹槽,手抖得厉害。
陈伯在后头划桨,破船在浪里一颠一颠的。划出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潮生忽然开口:“陈伯。”
“嗯。”
“我爹最后喊的那半句,‘去东——’,是让我去哪儿?”
陈伯手里的桨停了一拍。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爹让你去东边。具体哪儿,他没说完。”
“那咱往哪儿走?”
陈伯朝北边黑沉沉的海面上努了努嘴:“白沙湾。那儿有个渡口,归沧海商盟管。先到那儿落脚,再琢磨下一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怀里那块木牌,收好了。到了白沙湾,找商盟的人,兴许能问出点门道。”
沈潮生把木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听潮”两个篆字。他没再问。他把小锤搁在膝盖上,又摸了摸怀里的铁片和锤楔子——三样东西都在,可怀里空了一块。
缺了那把大锤。
小船在夜里的海面上往北漂,身后落矶村方向的火光彻底暗下去了,天和海黑成一片,只有船头那盏小灯笼在浪里一明一灭。
沈潮生蹲在船头,闭上眼,把气沉到底,按折浪的走法走了一遍。沉到底,折回来,往上一冲。胸口那团气胀了胀,耳朵里的嗡声还在,从东边海上扯过来,细细的一根,往北拖着。他顺着那根线听过去,什么也没听着。
他睁开眼,把怀里三样东西按了按紧,扭头对陈伯说:“陈伯,再划快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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